清晨的铁匠坊里，炉火烧得旺。
苏璃握着锤柄，对着一块农具铁胚匀速地敲。锤面落点精准，每一下的间隔几乎能当计时器用。
身后的风箱呼呼作响。拉风箱的人赤着上身，肌肉随动作起伏，肩胛骨的线条像两把铁铲嵌在后背上。
三十岁的小石头比苏璃高出大半个头。
“老爹，这批锄头赶不赶？”小石头的嗓门洪亮，隔着炉火喊话也不费劲。
苏璃没抬头。“急什么，温室扩建下个月才动工。你风箱慢一拍，火候不对。”
“得嘞。”小石头调整了节奏，粗壮的胳膊推拉之间带出一阵热风。
锄刃成型的时候，苏璃用铁钳夹起来端详了两秒。没问题。他把成品丢进水桶，嗤的一声白汽腾起。
“收工。去帮你娘搬菜筐。”
小石头抓起搭在木桩上的粗布衫套上，三步两步就蹿出了工坊。
苏璃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
厨房里，赛娜在切萝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干脆利索，几十年的手艺养出来的节奏感，闭着眼都不会切偏半分。
切完最后一刀，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指无意间碰到鬓角。她愣了一下，捏住那根头发拉到眼前。
白的。
不是浅色，是彻底底的白。
赛娜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好几秒，然后拉开灶台旁边的小抽屉，把它塞进最底层的布包里。
布包里已经攒了七八根了。
她擦干手，走到卧室的铜镜前。镜面映出一张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但眼角的细纹骗不了人。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赛娜伸手摸了摸眼角，又放下了。
镜子里的人四十八岁了。看起来像四十出头。五阶的体质让衰老变慢了，但没有停下来。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苏璃扛着三把锄头从工坊那边走过来，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
二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下颌线干净利落，眉眼间连一丝疲态都找不到。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气质比年轻时沉稳了一些。
但那张脸，跟三十年前赛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赛娜站在窗户后面看了两秒。
艾洛诺儿从温室方向跑过来，银色长发在身后飘着。她小跑到苏璃面前，递过去一份什么东西，嘴巴叽喳喳地说着话。
三百多岁的精灵，还是当年那副少女模样。
赛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关节处的皮肤不再饱满，指缝间能看见细的纹路。
她攥了拳头，转身回了厨房。
晚饭照旧丰盛。排骨炖土豆，蒜泥白肉，凉拌秋葵，外加一大锅鱼头汤。
小石头埋头扒饭，吃相跟他爹年轻时一样凶猛。
伊莲娜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一手拿着放大镜翻阅王都送来的账册，一手端着汤碗，头也不抬地喝了一口。
“莎拉今天批了三份公文，格式全对。”伊莲娜将账册合上，难得夸了一句女儿。
“她都二十五了，再学不会就该换人了。”苏璃夹了块排骨放进赛娜碗里。
赛娜没怎么说话。
苏璃注意到了。他吃完饭把碗一推，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赛娜面前。
一把梳子。秘银打的，巴掌长，齿距比普通梳子宽一些。背脊上刻着两个字：赛娜。
“什么时候做的？”赛娜拿起来翻看。
“前天打锄头的时候顺手。”苏璃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把梳子从她手里拿走。
赛娜没反应过来，头发就被他从发髻里解了下来。
“哎，吃饭呢……”
“你坐着别动。”
苏璃用那把秘银梳子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梳。动作很慢，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拨开，再继续。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小石头嘴里还嚼着米饭，抬头看了一眼这场景，默把视线移回碗里。
伊莲娜翻账册的手停了一拍。她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
艾洛诺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幕。
“有白头发了。”苏璃的手指从赛娜鬓角划过，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赛娜的肩膀绷了一下。
“挺好看的。”苏璃继续往下梳，“黑白相间，像你院子里那排冬青落了霜。”
赛娜偏过头想看他表情，被他用梳子轻轻把脑袋拨正了。
“别动。还没梳完。”
赛娜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手指间的银梳齿从头顶一路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以后每天给你梳。”苏璃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反正我闲得很。”
赛娜的鼻子酸了一瞬。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假装是在擦汗。
“谁要你天梳……”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苏璃把她的头发梳顺了，重新盘起来用银簪别住。
“行了，漂亮得很。”
赛娜回过头瞪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小石头选在这时候放下碗筷。他清了清嗓子。
“爹，娘。我有件事想说。”
所有人看向他。
小石头坐直了身子。“我想去极北。那边有座万年冰川，据说底下封着上古遗迹。我想去看看。”
赛娜的手停在银簪上。
“什么时候的念头？”苏璃坐回椅子上，端起凉了的茶杯。
“想了两年了。”小石头看着他爹的眼睛，“我今年三十了。继续在家拉风箱种地，也能过一辈子。但我想出去走。”
赛娜张了张嘴。
苏璃比她先开口：“走吧。”
两个字。没问为什么，没说考虑考虑。
赛娜转头看他。苏璃喝了口茶，表情很平淡。
“你要拦着他，他只会偷着跑。”苏璃看向赛娜，“跟我当年一样。”
赛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把视线转回小石头身上。
“回来之前写信。”
小石头咧嘴笑了。他绕过桌子走到赛娜身边蹲下来，把脸贴在她膝盖上，跟小时候一样。
“娘，我会回来的。”
赛娜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揉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