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攥着令牌穿过两条巷子,到了老人家门口。门没关,老头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手里攥着一把碎米,往地上撒。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粥喝完了?”
“喝完了。”
“饼吃了没?”
“还没。”
老头拍了拍手上的米屑,站起来,转过身。界把手伸过去,掌心摊开。铜黑色的令牌在晨光下发暗,边缘的铜锈被界清理过一遍,露出刻痕底部干净的纹路。老头盯着那块令牌,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洗手。水淋下来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你在哪找到的?”
“广场桃树底下。树根下面埋着的。”
老头关了水,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走过来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在那几道山川纹理上依次划过,没说话,把令牌还给了界。“这树根底下没有这东西。”他说,“我亲手种的树,挖的坑。坑里只有石头和土。你挖的地方不对。”
界看着老人,目光没有移开。“这令牌埋的位置很深,在树根和石板的夹缝里。如果种树的时候没有,那就是后来有人埋进去的。”他把令牌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些刻痕,“这是源之域的东西,应该嵌在源之域山顶的石缝里,不应该出现在归源城广场的地底下。”
老头听完,没有说话。他走回水缸边,拿起盖在上面的木瓢,又放下去,水缸里映着半截屋檐的影子。“源之域的东西怎么会在归源城。这事儿你该去问那些最早一批进来的人。我虽然是第一个进来的,但不是最后一个。”
界把令牌收进怀里。“谁是最后一个?”
“后门街口修鞋的老刘。他是关门之前最后一个从门里进来的。他进来的时候门已经开始往回缩了,他几乎是挤进来的。如果令牌是在那之后才被埋下去的,他应该看见了什么。”
界没有再问,转身朝后门街方向走。空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被太阳拉成两道细长的影子。后门街在归源城最南边,街口堆着几个修补过的木箱,旁边撑着一把竹骨伞,伞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人,膝盖上铺着一块皮围裙,正用锥子扎鞋底。界走过去的时候,老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扎鞋底。“你是塔上那个守夜的。”
“嗯。想问你一件事。”
老刘没停手。“问。”
“你从门里进来那天,门快关了。你进来之后,有没有看见什么人在广场那边停留?”
老刘的锥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皮往上翻了翻,像是在回想那天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没看见人。但我看见一只脚。”界皱眉:“一只脚?”
“一只脚从门缝里伸进来的。不是活人的脚,是石头脚。”老刘放下锥子,手指比划了一下大小,“石雕的。像雕像上掉下来的那种。”
界的手按在怀里的令牌上。“那只脚后来呢?”
“没看到。”老刘重新拿起锥子,继续扎鞋底,“门关上了。那只脚在门的这边,人还在门的那边。”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界,“你找到什么东西了?”
“找到了,正在找人问是谁埋的。”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界转身往回走。令牌还在怀里,隔着衣料贴在胸口上,那阵微微发烫的余温像是被人握过的痕迹。他不知道令牌是谁埋的,但他知道,埋令牌的人早就走了。而令牌留了下来,埋在归源城广场的泥土里。归源城的人只记得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往里面跑,没有人记得有没有人往外面走过。
“界。”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界停下来,转过身,空的手指着广场方向,“那边有几个人在围着你的树。”
界顺着空指的方向看过去,广场上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人,围着那棵桃树,其中一个正用靴子尖踩树根旁边的泥土,踩得很用力。界加快脚步走过去,空跟在后面。桃树根部的土已经被翻开了大半,露出被折断的须根,切口还是白的,像是刚断没多久。
“你们在干什么?”界的声音不大,但没有商量余地。
带头的那个人回过头,三十出头,眉毛粗短,脸被日头晒得发黑,靴子底沾了一圈湿泥。“你是守夜的?这棵树挡着路了。”
“这棵树种了快二十年了,挡谁的路了?”
那人没有回答,抬脚又要踩树根。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桃树和那个人之间,不躲不让。
那人停下来,看着界,又看了一眼界身后的空。空的手垂在身侧,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人的靴子。空气安静了几息。身后几个穿短褐的人交换了眼神,谁都没动,谁都没开口,靴子踩在石板上的摩擦声和远处集市传来的模糊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段被掐断了前奏的曲子。
“令牌的事,和你们没关系。”界说。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界怀里的令牌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好,今天不挖。但你那令牌,最好别乱拿。”他转身朝同伴做了个手势,几个人陆续收回了踩在树根边的脚,绕开界和空,沿着广场边缘走了。
界站着没动,一直等那几个人的背影拐过街口才转过身。他蹲下来,把被踩松的泥土重新拢回桃树根部,用手掌把土压实,再把断掉的须根埋回土里,一根一根理好。
“他们为什么要动你的树?”空问。
“他们动的不只是树。”界站起来,“他们动的是界膜还在的时候、归源城刚建成那会儿埋下去的东西。”
界站在原地,朝那几个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走了。然后他低下头,把那枚令牌从怀里重新摸出来,铜黑色的表面不再发烫了,但在指腹下透出一阵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地方,等着被挖出来。
空蹲在桃树另一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过了一会儿,它直起身。“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活的,但它在动。”
界把令牌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明天天亮了,带把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