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没有等到天亮。
当天夜里风停了，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拎着铲子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空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也拎着一把铲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界看了它一眼，它没解释，他也懒得问。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石板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踩上去声音比白天脆，像是石板下面都是空的。
桃树在黑夜里是一团更深的影子。界在树根旁边站定，把铲子往地上一插，铲刃切进泥土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说明桃树底下的土最近被人动过。他想起白天那几个穿短褐的人，想起他们用靴子踩树根的样子。界没有多想，开始往下挖，动作不快不慢，铲子下去，泥土翻开，他蹲在坑边把大块土掰开，然后用手指把碎土拨到一边。空在他旁边，没有用铲子，直接蹲下来用手挖，十指插进土里，把土块掰碎，倒在一旁，指甲缝里很快被泥土填满，它没停，像翻书一样耐心地把土翻开。
第一铲深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第二铲深的时候碰到一块石头，界把它掰开，扔到一边。第三铲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触感不像石头，像金属。
界换了方向，沿着那个硬物的边缘往下清土。月光照不进坑底，他只能靠手指摸，沿着硬物的边界一点一点往外抠土。那东西很大，像一块埋在地里的铁板。空的指尖触到了它的边缘，顺着轮廓摸过去。“不是石头。”
“我知道。”界把铲子放到一边，双手沿着边缘往下扒土。泥土松软，像是最近被翻过又填回去的，表层是干的，两指深以下还是湿的，带着一股陈年泥土特有的沉气。巴掌大的面积露出来了，铜黑色的，和令牌的材质一样。界加快了速度，空也加快了速度。两个人像在扒一口埋了太久的棺材，手指被土里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界手背上有一道正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停，让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东西露出来了——一只石匣。不是铁板，是石匣，匣面是青灰色的，和广场上铺地的石板同一种材质，但更平整。匣顶和界的手臂差不多长，像一截被削平的石柱。匣面的纹理微微凸起，是一道道重叠的痕迹，像石头本身自带的纹理，又像被人用细刀刻过，深浅不一，每道纹路都顺着石面走到底才收住。界把边缘的浮土清干净，把石匣抬起来。石匣比他想像的重，匣盖和匣身严丝合缝，看不出接缝在哪里，像是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正面上方刻着一列极浅的小字，被泥土糊住了大半。界用手指把泥刮开，露出底下的笔画——“归源城第一任守夜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这东西埋在这里很久了。比我到得早。”界把石匣放在旁边的石板上，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匣盖的缝隙摸了一圈，没有找到开口的痕迹，像是一整块封死的石头，表面没有锁扣、没有凹槽、没有机关，“盖子打不开。”
空凑过来，也看了一遍，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你认识这些人？”
“不认识。归源城第一任守夜人，在我之前。我接的是他的班。”界把石匣翻过来，底部刻着一排更小的字——“望归塔下，立匣者留。”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是有人不想被记住。界把石匣放回地上，坐在旁边的石板上，夜风从广场对面吹过来，吹动他手背伤口上的碎土。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老人院子里那扇门开了，灯先亮，然后是人影。老头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油灯，看见界和空浑身是土、手边放着一只石匣，他没说话，沉默了片刻。“挖出来了？”他问，声音比白天哑一些，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整夜没睡。
“嗯。”界说，“匣盖打不开。”
老头端着油灯走近，蹲下，把灯凑近石匣表面的刻字。老头眯起眼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石匣表面那些刻字的凹陷处，指腹沿着笔画缓慢移动。“归源城第一任守夜人，他走的时候我才刚进归源城。你认识他？”
“不认识。”界说，“但他在底下留了东西，匣子里的东西应该是留给下一个守夜人的。埋匣子的人，他算准了你会把这棵树挖开。”
界低头看着石匣，又看了一眼空。空的手还搭在石匣边缘，指节上沾着干掉的泥块，掌根下压着几道细小的石纹。界把石匣端起来，翻到正面朝上，用袖子把表面的碎土擦干净。
“明天找人来开。”界说。
他抱着石匣站起来，朝老人的院子走去。空跟在他身后，铲子留在桃树坑边，还没来得及拿。夜风从广场另一侧吹过来，桃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像一个站在暗处的人正在翻一页很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