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他潜心修炼,不理俗务。
若不是赵潜龙跪在他洞府前求了三天三夜,他绝对不会踏出山门。
可他就是心一软,答应了这趟差事。
他以为是来杀一只阴鬼,没想到是来送死。
他抬头看向那灰白色的阵法屏障,又看向那漫山遍野杀不尽的阴鬼,只觉心口一阵冰凉。
“七品聚阴阵,以天地阴气为兵,阵法不破,阴鬼不绝。
便是炼虚境的大能来了,困在这里面,也只有被耗死的份!”
赵潜龙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张,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他手中的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斜斜地垂着,剑尖抵在焦黑的泥土里,剑身上那些华贵的金纹此刻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
他原以为,这右犄峰上不过是有些许阴煞之气,沈香凝祖坟附近出了什么邪祟,顶了天就是一只化神境的阴鬼盘踞在此。
他带着赵霆前来,以赵霆化神九重的修为,杀一只化神境阴鬼还不是易如反掌?
既能赚四海商会的人情,又能和沈香凝多亲近几分,这买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
可眼前的景象,铺天盖地的阴鬼,漫山遍野的尸体,一道横贯天地的灰白色屏障。
这分明是一座早就算计好的杀局!
他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从里到外都在打摆子。
“师……师叔,我们被人算计了!”
赵霆嘴角狠狠一抽,他转过头来,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七品聚阴阵,以天地阴气为兵,阵法不破,阴鬼不绝。
他们的灵力终归有限,若不能找到阵眼,用不了多久,全都要折在这里。
“想办法破阵,能走一个是一个。”
此话一出,赵潜龙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沈香凝的方向。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风情万种的女人,此刻正靠在一截断木旁。
她的红裙已经被阴气和血污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那具丰腴的身子上。
绝美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着的不安。
“师叔,我们要带上沈会长,我们可是她的护道人啊!
若是将她丢在这里,日后四海商会追究起来……”
“啪——”
赵霆反手一巴掌,将赵潜龙剩下的话全打回了喉咙里。
赵潜龙的身子被抽得往旁边一歪,半张脸瞬间红了一片。
他捂着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狗屁的护道人!”赵霆的眼睛都红了,“我们能活着出去,都得给祖师爷烧高香,你还想带上一个凡人,你他娘的活腻了是不是!”
赵潜龙张了张嘴,可面对赵霆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
与此同时,沈香凝的脸已经白得像是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
她离两人并不远,赵霆的声音那么大,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早就知道这世上的人心凉薄,可她终究还是抱了一丝幻想。
本以为那些人情至少能换回一点真心,可现实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那些东西,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她身上那些保命的手段,早在之前的几次阴鬼冲击中消耗殆尽。
十几个商会护卫全死了,两个跟了她多年的客卿也死了,现在她的身边,只剩下了白姑一个人。
一个凡人,没有半点修为,在这样的地方,就是一块被狼群围住的肥肉。
“赵圣子……不要抛下我!”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那双平日里含情带媚的桃花眼,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任谁看了,心都会软。
赵潜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余光看到了沈香凝。
他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几乎就要转身冲过去了。
可就在这时,赵霆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想死,别拉着我。”
赵潜龙闭上了眼,他终究是没有回头。
他跟上赵霆的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剑,将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劈向阴鬼的剑光。
带着一个拖油瓶,他今日绝不可能活着逃出去。
沈香凝看到了,那个在她面前拍着胸脯的男人,终究是没有回头。
她的身子软了下来,瘫靠在断木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白姑……我们是不是走不了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那道一直沉默的影子。
白姑还站在她身侧,手中的剑已经断了半截,身上的素白劲装被阴鬼的爪风撕得破破烂烂。
就在这时,前方聚集的阴鬼忽然朝两边散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阴气深处走了出来,那东西比别的阴鬼高出一倍不止。
它的脸比别的阴鬼更加清晰,一股远超其他阴鬼的恐怖气息,如潮水般朝沈香凝的方向压了过来。
化神境九重!
和赵霆一个级别!
阴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燃烧着灰白色火焰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沈香凝。
沈香凝的身体僵住了,她看到那东西朝她咧开了嘴。
下一刻,她只看见一道灰色的残影朝自己扑来。
“啊——”
沈香凝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她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在地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白姑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白姑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只阴鬼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挡下了那一击。
下一刻,她的身体被那鬼王随手一甩,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沈香凝身旁的地上。
“白姑!”
沈香凝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白姑抱了起来。
白姑头上的帷帽已经被震碎了,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完全暴露在沈香凝面前。
那些疤痕层层叠叠,如同一条条蜈蚣,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白姑睁开了眼,她抓住沈香凝的手,指尖在沈香凝的掌心划动,写下一个字:走!
“不要,白姑……不要!”
下一刻,白姑再次冲了出去。
一种刺目的白光从她体内迸发出来,那白光炸开的时候,天地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能量爆发开来。
那只化神九重的鬼王被那白光吞没,身体在光芒中一寸一寸地崩解,化作无数灰白色的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
它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方圆数十丈内的阴鬼,尽数被那白光掀飞。
沈香凝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白姑消失的方向伸出手。
“不要——”
白姑选择了自爆,甚至连神魂都崩散了。
然而,刚才那些被白光掀飞的阴鬼,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朝沈香凝围了上来。
一只,两只,三只……
不过片刻,十几只灰白色的鬼影便将她团团围住。
轰——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那速度快得沈香凝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她只感觉一股凌厉的气流从头顶劈下来。
接着,那围在她身旁的十几只阴鬼就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一般,朝四面八方倒飞了出去。
下一刻,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楚枫半蹲在沈香凝身前,单膝触地。
“沈姨,快,我背你出去。”
沈香凝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婴境的赵潜龙抛弃了她,眼前这个只有筑基境的少年,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长歌,你……”
“快!”
楚枫再次催促,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现在可不是感动的时候。
沈香凝哽咽了一声,她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趴在了楚枫的背上。
当她那具丰腴而滚烫的身子贴上楚枫后背的那一刹那,楚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重!
真的很重!
沈香凝的身量本就高挑,几乎和楚枫相当。
加上她常年养尊处优,身子丰腴到了极致,该有肉的地方半点都不含糊。
此刻她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背上,那种重量,换作寻常人怕是直接就被压趴在地上了。
楚枫双臂一收,抄起她两条丰腴柔软的大腿,将她的身子往上一掂。
“沈姨,抱紧了。”
话音刚落,楚枫的脚下亮起一道金光。
行字秘术!
他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那速度快得四周的阴鬼甚至都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楚枫已经背着沈香凝穿过了它们的包围圈。
一道金色的流光,在灰白色的阴气中撕开了一条路。
沈香凝只觉耳边风声大作,两旁的景物已经完全模糊,变成了一道道灰白色的残影。
她将脸埋在楚枫的颈窝里,两条手臂死死环着他的脖子。
“长歌,你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
她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战栗。
楚枫没有回答。
沈香凝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那两条丰腴的大腿被楚枫的手臂箍着,她的身子随着楚枫的奔跑而上下起伏。
那种触感,在这种生死关头本不该被注意,可偏偏清晰得过分。
“长歌……若是我们能出去,沈姨记你一辈子的好,你要什么,姨都给你。姨把心都给你。”
她说得又急又乱,带着哭腔,像是怕自己说慢了,这些话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现在楚风是她的唯一救命稻草,她是真的害怕楚风也会抛弃她。
毕竟,在这种情况下有再多的灵石也没用,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只是拖油瓶。
楚枫的脚下没有停,声音却异常沉稳。
“且不说沈姨刚刚载了我一程,就凭沈姨和我家娘子的关系,我也不能让您香消玉殒于此。”
沈香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将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在楚枫的颈侧,呼吸急促而湿热。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卫湘为什么会在那么多青年才俊中,独独选中了这样一个修为不高,出身也不显赫的年轻人。
这个男人在生死关头,比任何人都靠得住。
“姨若是年轻十岁,定要和卫湘争一争。”
山上阴鬼实在太多了,可楚枫只挑那些阴气最薄的方向穿行,如同一尾游鱼,在无数阴鬼的缝隙间灵活游走。
不远处,赵霆正护着赵潜龙朝东面冲杀。
赵潜龙一剑扫开一只扑上来的阴鬼,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过头。
当他看到那个如同蝼蚁一般的筑基境小白脸,正背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在阴鬼群中左冲右突。
沈香凝将脸埋在那个男人的颈窝里,双臂搂得紧紧的,丰腴的身子密不可分地贴在他的背上。
那副模样,和赵潜龙梦中想象过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背着她的人,不是他。
赵潜龙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狗男女!”
……
楚枫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在整座青羊岭上铺展开来。
阴气最浓处,在右犄峰的峰顶。
他一边背着沈香凝在阴鬼群中穿行,一边以神识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些阴鬼虽然密集如蝗,却没有一只能够捕捉到楚枫的身影。
行字秘术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连那些化神境的阴鬼都只能感受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等它们转头去看时,楚枫已经带着沈香凝到了数十丈外。
“长歌,我们上山去干什么?”
两侧的灰白鬼影越来越密,越往山上走,那些阴鬼的数量就越多。
“找阵眼。”
楚枫脚下不停,随口回了一句。
想要破阵,直接破了阵法的阵眼是最简单的办法。
阵眼就在峰顶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面,在那树根下方三丈处,一团浓郁的阴气正在旋转。
“沈姨,抓紧了。”
楚枫深吸一口气,从纳戒中取出了那张四品雷火符。
符箓入手,雷光流转。
“去!”
他手指一弹,那符箓化作一道紫红色的流光,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激射而去。
“轰——”
符箓在老槐树下炸开,紫色的雷火与灰白色的阴气碰撞,产生了一瞬间的寂静。
紧接着,一道粗如水缸的紫红色火柱冲天而起。
那火柱带着至刚至阳的雷火之力,将老槐树整棵炸得粉碎,木屑如同暴雨般朝四面八方飞溅。
而藏在地下的那团阴气,也在这一击之下轰然炸裂。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整座右犄峰都跟着剧烈颤抖了一下。
峰顶的地面以老槐树为中心,朝四面八方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缝。
那裂缝中涌出大量灰白色的阴气,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疯狂外泄。
紧接着,那座笼罩了整个青羊岭的灰色屏障,开始寸寸崩碎。
如同千万片被击碎的琉璃,灰色光幕从天空到山脚,一片接一片地剥落下来。
光幕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光重新照了进来。
沈香凝仰起头,看着那正不断崩碎的阵法屏障,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破……破了?”
那个让天霄宗化神九重的赵霆都为之绝望的聚阴阵,竟然被楚枫一张符箓就轻轻松松地破了。
“长歌,你……你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