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古噬天蟾的法相现身的那一刻起,丝丝缕缕阴气便涌入它的口中。
鬼王浑身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耳膜生疼的啸叫。
它吞噬了那么多同类,费尽心机才成为鬼王,自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吞噬。
它开始拼命往外爬,可是它爬的快,太古噬天蟾吸得更快。
刚爬出去不到三丈,它的身体便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拽了回来。
“不,求你……”
鬼王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混沌不清的字。
那是它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一个人类求饶。
“我可以做您的鬼奴——”
它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太古噬天蟾已经张开了口。
那张巨口大得可怕,仿佛连天地都能一口吞进去。
一股无法抗拒的吞噬之力从那张口中倾泻而出,鬼王的身体被那股力量一寸一寸地从地上拖了起来。
“不——”
鬼王的惨叫声在峰顶炸开,它拼命地挥动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可它什么都抓不住。
“我诅咒你,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鬼王最后的声音里,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怨毒。
太古噬天蟾的巨口合上了,鬼王消失了。
峰顶安静了下来,阴气四散。
楚枫将妖丹收了起来,抬眼看了看四周,满目疮痍。
枫林毁了大半,山石崩裂,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而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将阳蛊唤醒,让它继续吞食灵石之中的灵力。
杀狼妖用了一剑,破阵用了一张符,再加上之前在鬼潮中背着沈香凝跑了那么长一段路,阳蛊积攒的那点灵力已经耗尽了。
可他的脚还没迈出几步,脚步却猛地一停。
在他的感知之中,一道炼虚境的气息正从京师方向急速逼近。
楚枫的眉头极轻极轻地皱了一下,他转过头,朝京师的方向望了一眼。
“来得好快。”
以对方的速度,四十里的距离,用不了几个呼吸。
楚枫的脑中在极短的时间内转过了几个念头,要么是想要杀沈香凝的人,要没是沈香凝搬的救兵。
楚枫抬头朝山下看了一眼,不管是谁,他现在这个样子,都不该站在这里。
一个筑基七重的修士,在炼虚境鬼王面前活了下来,还毫发无损,说出去谁信?
楚枫没有犹豫,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他的脸色本就因为灵力耗尽而显得有些苍白,全身肌肉放松,呼吸也放得极浅极浅,像极了一个因脱力而昏死过去的人。
很快,一艘御空舟出现在了虚空之中。
那船比他之前乘坐的那艘小上许多,但船身依旧华贵,灵木在月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船首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沈香凝,另一个是楚枫从未见过的老者。
楚枫一动不动,御空舟连旗都没打,船身带着风声压过山道旁的树梢,很快便停在了他上方不远的地方。
跳板几乎是砸下来的,沈香凝从跳板上冲了下来。
她跑得极快,一只鞋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可她自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长歌——”
楚枫感觉到她扑到了自己身边,两只手抱住了他的头,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按进怀里。
“长歌!你醒醒!你醒醒啊!”
楚枫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脸上。
那些眼泪很烫,烫得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沈香凝还在喊他,声音已经从尖叫变成了嘶哑的呜咽。
楚枫能感觉到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摸到脖颈,又去探他的手腕。
她的动作极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确认一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不,你怎么可以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天边飘来的。
楚枫的心底,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两人上方响起。
“沈会长,让老夫看看。”
那是一个老者,白发白眉,面容清瘦,脸上皱纹纵横,却并不显得憔悴,反而透出一种仙风道骨的清奇。
他身披一件灰白色的鹤氅,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来人乃是丹霞宗宗主云鹤,此人脾性古怪,极少出世。
他几乎是半生隐居,连宗门事务都极少插手。
老者弯下腰,朝楚枫伸出了一只手,要探查他的伤势。
楚枫知道,一旦让对方探入灵力,丹田里那只阳蛊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沈姨……”
见状,沈香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那双泪眼猛地亮了。
“长歌!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将他的头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楚枫的眼睛转动,从沈香凝的脸上,移到了云鹤的身上。
“沈姨,你怎么回来了?”
沈香凝抹了一把脸,想把眼泪擦掉,可越擦越多。
“我回去之后,立即去请了云道友来救你。”
云鹤是她在京师唯一能够找到的炼虚境强者,只不过为了请动云鹤,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冰魄寒光剑乃是沈家祖传帝器,云鹤明显是看出了她很急,所以狮子大开口,索要这件帝器作为报酬。
为了救楚枫,沈香凝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将这件拱手相送。
云鹤站在一旁,目光从楚枫身上移开扫过四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沈会长,你之前说,这青羊岭上有一只炼虚境的鬼王。”
沈香凝转头看向他,连连点头。
“那鬼物刚刚还在,它、它还要杀我,如果不是长歌,恐怕我已经殒命于此了。”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云鹤就打断了她。
“那鬼物呢?”
沈香凝愣住了,她这时候才想起这件事来。
那鬼王呢?
她走的时候,那鬼王分明就在峰顶上。
可是现在,峰顶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点阴气都感觉不到了。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楚枫,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长歌,那鬼王呢?”
楚枫靠在沈香凝怀里,咳嗽了两声。
“我被那鬼物震飞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前辈和沈姨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喘。
沈香凝哪里还顾得上那鬼王。
“走了好,走了好……”
她抱紧楚枫,像是怕他再被什么东西抢走。
“只要你没事,管它是跑了还是死了。”
云鹤若有所思地看了楚枫一眼,也没有再多问。
反正冰魄寒光剑已经到手了,若是不需要他出手,自然再好不过。
“既然那鬼物不在了,此间便不用再留了。”
御空舟重新升空,楚枫被沈香凝半扶半拽地拉进了船舱。
他本来想说自己没事,可以骑马回去。
可话还没出口,沈香凝就把他按在了船舱最里间那张柔软的床榻上。
“你哪也不准去,就给我躺在这儿。”
楚枫看着头顶那绣着金色海棠纹的帐幔,忽然有些想笑,他这是被当成重伤号了。
沈香凝让侍女端来热水,又亲自找来一块干净的毛巾,在铜盆里浸湿了,拧到半干,然后坐在了床边。
“别动。”
她的手很软,指尖因为刚碰过热水而带着微微的烫意。
她先用手指将楚枫额前散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用那温热的棉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脸上的血污。
“沈姨,我自己来。”
楚枫开口,伸手去接那毛巾。
“你躺着。”沈香凝把他的手按了回去,“姨的腚都给你踹了,现在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枫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沈香凝的腰下扫了一眼。
沈香凝侧身坐在床沿,深红色的裙摆从腰到臀再到腿,被压成了一道饱满的弧线。
楚枫轻咳一声,别开了视线。
“之前事急从权,多有冒犯,还望沈姨不要怪罪。”
沈香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将毛巾放进铜盆里,重新拧了一遍。
“你说这话,就不只是打姨的腚,还要打姨的脸了。”
如今能够活下来,那一脚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楚枫也活下来了,可当时是真的将唯一活命的机会让给了她。
“从今以后,你就不要在镇魔司打打杀杀了,来姨身边,姨养你一辈子。”
她说得极其认真,那张妩媚到了极致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补充道。
“你若是怕别人说闲话,姨请你做四海商会的供奉,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修炼,日后你的修炼资源,姨全包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纳戒,拉过楚枫的手,放在了掌心。
楚枫握住那枚娜姐,神识不自觉地扫了进去。
十万灵石!
宛若小山的灵石几乎将那纳戒的空间塞满了!
虽然十万灵石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可是这对于一个筑基境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楚枫抬起头,看向沈香凝。
“沈姨,我就算胃口不好,软饭也不能这么吃啊。”
沈香凝没有笑,反而凑近了几分,将他的手握紧了。
“怎么,你怕卫湘不答应?”
她的呼吸扑在楚枫的脸上,暖而软。
“姨去跟卫家说。”
楚枫避开了她的目光,不由得转移话题。
“沈姨,方才那位前辈是……”
沈香凝看着楚枫,看得出来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是丹霞宗宗主,也是我在京师之中唯一能找到的炼虚境大能了。”
“丹霞宗宗主……”楚枫重复了一句,“想请动这位出手,沈姨怕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吧。”
沈香凝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寂寥。
“姨说过,只要能活着回去,把心都给你,些许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楚枫没有接话,而是将灵力探入了沈香凝的经脉。
片刻后,他突然愣了一下。
“沈姨有灵根?”
沈香凝转过头来看他,她脸上的笑容还在,却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涩意。
“我确实有灵根,而且是帝灵根。”
不等楚枫开口询问,她便继续解释道。
“只可惜,先天灵根受损,所以无法修行。”
她自然也羡慕那些修行之人,毕竟就算是她服用了寿元丹,寿命终究有限。
而且,她可是帝灵根,不知道让多少修士羡慕的帝灵根,就因为灵根残缺,无法修行。
楚枫看着沈香凝的侧脸,第一次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一种极深的落寞。
“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先天灵根受损,并非无药可医。
我看过一本典籍,先天灵根受损,可服用混元复灵丹修复灵根。”
沈香凝的瞳孔微微一缩,明显有些意外。
“你竟然还知道混元复灵丹?”
可那份惊讶只维持了片刻,她的眉眼便重新低了下去。
“此丹位列九品,整个天凤皇朝都找不出一位九品丹师……”
她轻叹一声,继续说道。
“更何况炼制此丹的药材,我动用了商会的全部力量寻找,至今仍差一味主药。”
闻听此言,楚枫忍不住追问道。
“什么药?”
“九幽凝魂草。”沈香凝声音低了下去,“整个星澜界,我也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
楚枫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巧的是他的纳戒里也没有这味药。
“日后,我定会为沈姨寻到此药。”
闻听此言,沈香凝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就算找到九幽凝魂草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帮姨炼丹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