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空舟入夜时分抵达京师，沈香凝亲自将楚枫送下了船。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远处，京师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半边天都映得微微发亮。
那光落在沈香凝的眼里，却不如眼前的少年亮。
“长歌，真的不来姨的商会吗？”
楚枫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沈姨，这个问题，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吗。”
沈香凝紧抿薄唇，经过一场生死，她是真的打心底喜欢眼前之人。
“姨只是觉得，你在镇魔司太苦了。”
楚枫摇了摇头，望向远处的镇魔司方向。
“一天是麒麟卫，一辈子都是麒麟卫。”
沈香凝红唇微张，终究是没有再劝。
“好，那姨不劝了。”
她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传信玉符，塞进了楚枫的手里。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用它找到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
楚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符，玉符上还残留着沈香凝的体温。
“多谢沈姨。”
“跟姨还客气什么。”香凝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去吧，回去报个平安，卫湘那孩子，现在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子了。”
楚枫朝她抱了抱拳，转身走下了跳板。
沈香凝站在船头，一直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了长街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船舱。
……
镇魔司
楚枫到镇魔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按理说，这个时辰，镇魔司除了当值的麒麟卫，其他人早该散了。
可楚枫刚走到大门外，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出事了？
楚枫脚下不停，迈过门槛，走进了校场。
校场上果然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校场北面的高台之下，卫湘正站在那里。
她身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刀，面对着众人。
她的眉头紧锁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楚枫回来的时候，她正说到关键处。
“镇北王的第三十八房小妾刚刚死在房中，死状诡异……”
校场上一片死寂，有几个人明显打了个寒颤。
“千户大人，这、这不会是闹鬼吧？”
卫湘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
“今夜，若是查不出结果，谁都不准睡觉。”
话音刚落，楚枫走进校场。
可当第一个看到他的人发出惊呼之后，校场上的议论声迅速蔓延开来。
“顾……顾长歌，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去青羊岭杀狼妖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楚枫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径直朝校场中央走去。
五个小旗官就站在人群里，皆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该不会是压根没上山，随便绕了一圈就回来了？”
“我看他准是到了山脚，听见狼嚎，吓得屁滚尿流又跑回来了！”
“顾长歌要是能杀了那狼妖，我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另一边，卫湘也看到了楚枫。
她正说到一半的话，忽然就顿住了，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楚枫身上。
“你受伤了？”
楚枫摇了摇头，而后直接从纳戒中取出了那颗巨大的狼妖头颅。
那狼头一出现在校场上，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头颅极大，比寻常磨盘还要大上一圈。
灰黑色的狼毛沾满了血污，獠牙毕露，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死不瞑目。
最让众人心惊的是，那狼头中残留的气息，那是金丹境的气息。
“这……这是三阶狼妖！”
“我的天，顾长歌真的杀了狼妖！”
“你们看那妖气，这是货真价实的三阶大妖，筑基境怎么可能越阶斩杀金丹大妖！”
卫湘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颗狼头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杀了三阶狼妖？”
楚枫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从纳戒中取出了一颗人头。
那头颅被一块破布包裹着，血已经浸透了布面。
楚枫将那破布一层一层地掀开，露出了里面那张满是惊恐的脸。
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众人顿时惊呼出声。
“秦……秦百户！”
“我的娘啊，秦百户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楚枫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开口解释道。
“秦百户不放心属下一个人出任务，暗中跟随属下去了青羊岭。
属下到了青羊岭后才知道，那狼妖早已突破到了三阶。
属下不敌，危急关头，秦百户出手，重创了狼妖。”
说到这里，楚枫停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渐渐变为悲怆。
“可谁也没想到，那狼妖竟会在临死之前，自爆了妖丹，和秦百户同归于尽了。”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秦百户可是想要杀楚风，大家都看得出来。
现在楚风却说秦百户为了保护他和狼妖同归于尽了，这事儿怎么听都有些蹊跷。
可是众人又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毕竟楚枫一个筑基境绝对不可能斩杀金丹境的狼妖，更不可能杀得了秦百户。
……
云鹤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推开房门，屋中一片漆黑。
以他炼虚境八重的修为，夜视不过是最基本的能力。
他抬脚迈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正要朝内室走去，忽然间，他的脚步顿住了。
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捏住了一枚护身符箓，体内灵力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谁？”
内室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
当云鹤看清楚那人的样貌，瞳孔猛地一缩。
“顾长歌。”
在推门之前，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楚枫的气息。
一个筑基境的小子，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他的房间。
云鹤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窜起了一股凉意。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楚枫抬起头，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沈香凝花了什么代价，才请动了云宗主出手？”
云鹤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
“这是沈会长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楚枫的声音依旧平淡，“她是为了救我，才把你请来的。”
云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沈会长将沈家祖传的帝器冰魄寒光剑送给了我。”
话音刚落，他便直接爆发出炼虚境的威压。
“沈香凝自己都说了，只要老道能把你活着带回来，这东西就是老道的了。
你这个被她救回来的人，反倒想要反悔不成？”
楚枫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云宗主，你还能活多久？”
云鹤的脸色骤然变了：“你什么意思？”
楚枫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扫过，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
“你只剩三年寿元，三年之后，你就算是拿着一件帝器，又能如何？”
云鹤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确只剩三年寿元了。
这件事，他连丹霞宗最亲近的弟子都没有说过。
“就算老道只剩三年好活，那件帝器，老道自会留给丹霞宗的后人。
哪怕我不在了，那东西也能保我丹霞宗往后百年的太平。”
闻言，楚枫直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道。
“我可以帮你炼制一枚无极寿元丹，把冰魄寒光剑还回去。”
云鹤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
无极寿元丹！
那可是九品丹药！
“就凭你一个筑基境的小辈，竟然敢在老道面前妄谈九品丹药？”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后背顿时一寒。
“是、是……你杀了那只炼虚境的鬼王！”
楚枫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知道的太多，会不长命。”
云鹤的脑中“嗡”地一下，竟然没有否认。
那只炼虚境的鬼王，真的是死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云鹤只觉自己双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枫站起身，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立下天道誓言，我可以帮你炼制无极寿元丹，而你将帝器归还沈香凝，就这么简单。”
云鹤心头巨震，他身后就是门板，可他连转身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如果他真的能杀掉一尊炼虚境的鬼王，那他想要杀自己，也绝不会费什么力气。
云鹤沉默了很久，而后一滴精血从额头飞出。
“我云鹤，在此立下大道誓言，只要顾长歌能为我炼出无极寿元丹，我立即将沈家祖传帝器，归还沈香凝，若有违背，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话音落下，那滴精血化作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一声闷响从九霄之外传来，如同天道在回应他的誓言。
大道誓言，成！
云鹤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枚纳戒。
“这是老道数百年来收集的药材，你若是炼不成此丹，今日休想走出这间屋子。”
下一刻，一朵火焰从楚枫的掌心升起。
当它出现的那一瞬，云鹤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跟着狠狠一颤。
“至……至阳道火！”
云鹤的声音拔高到了近乎尖啸。
“这是道火榜排名第三的至阳道火！”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药材，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般，一朵接一朵地没入了火焰之中。
云鹤怎么都没有想到，楚枫竟然丝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炼丹。
而且眼前之人炼丹竟然不需要丹炉，直接以道火炼丹，这种炼丹方式他闻所未闻。
浓郁的药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云鹤只是吸了一口，便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一半。
“这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朵至阳道火忽然一收，一道金光从楚枫的掌心迸发而出。
“好了。”
楚枫屈指一弹，一枚丹药从金光中飞出，落在了云鹤的掌心。
云鹤低下头，一股极为精纯的气息从丹药中散发出来。
“十成药效！”
云鹤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的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楚枫站起身，淡然道。
“不要忘了你的大道誓言。”
说罢，他直接走出了房间。
直到楚枫身形消失，云鹤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门外，颤声道。
“我遇到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