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沈香凝一直守在那里。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的唇微微抿着,眼睛却止不住地朝静室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看。
“怎么还没出来……”
沈香凝在心里轻声念了一句,像个初出闺阁的小姑娘般,连手心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下一刻,她便闻到了浓郁的药香,顺着门缝飘散而出。
此刻,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哪怕她没接触过炼丹,也清楚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
“吱呀——”
门开了,楚枫从里面走出来。
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药香扑面而来。
沈香凝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先是在楚枫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才落到他手中。
“乖侄儿,怎么样了?”
“成了。”楚枫将那枚还残有余温的丹药递了出去,“沈姨服下它,就可以修复灵根了。”
沈香凝接过丹药,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刚要进静室,目光却扫到了一直站在楚枫身后侧方的妙音仙子。
妙音仙子的脸很红,她平日那股子清冷中带着疏离的模样全散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热气蒸过一般。
黑纱映衬下,那截白玉般的脖颈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仙子这是怎么了?”
沈香凝忍不住问了一句,目光里满是关切。
闻听此言,妙音仙子不由得娇躯一颤,下意识抬手遮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楚枫方才给她刻下印记时,她赤着身子,被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在炼丹的时候,她强行压下了杂念。
可是炼丹结束之后,各种念头顿时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有些发烧。
“我……”
妙音仙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总不能告诉眼前之人,自己已经拜丹帝为师,还被刻下了羞耻的印记吧。
见她吞吞吐吐,一旁的楚风开口解围。
“炼丹所致,她灵力消耗过多,休息片刻便好。”
妙音仙子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是……是啊,这九品丹药,炼制起来颇为耗费心神。”
闻听此言,沈香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那真是辛苦仙子了,稍后定厚礼相谢。”
她朝妙音仙子行了一礼,又朝楚枫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进了静室。
静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妙音仙子站在门外,悄悄吐出一口长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差点就露馅了。”
……
沈香凝盘坐在蒲团上,她盯着那枚丹药看了很久。
“先天灵根受损……原来,我也是能修行的。”
过了好一会儿,沈香凝才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即化,只有一股温润的暖意,从她喉咙里滑下去,一路沉入小腹,落进她丹田深处。
“轰——”
那暖意落定的瞬间,像是一滴火星落进了积压了三十年的干柴之中。
沈香凝浑身猛地一震,她体内的先天帝灵根正在重聚。
“啊……”
她仰起头来,喉咙中溢出一声呻吟。
静室之外,天地骤变。
原本已经暗下来的天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道雪白色的光柱,从沈府静室方向冲天而起,贯穿了沈府屋顶,直插九霄。
九霄之上,云层被冲开,祥云如浪般翻涌,隐隐有银色凤影在云中盘旋长鸣。
“轰隆隆——”
雷声自天外传来,如天钟轰鸣。
西市口,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正低头捏着糖画。
忽然,天光骤亮,他手一抖,那糖勺“啪”地掉在了案上。
“这是……这是咋了?”
老汉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里映满了那道冲天而起的白色光柱,连手里的竹签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角,指着天空尖声喊道。
“娘!天上的云在发光!”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虚空,不由得惊得目瞪口呆。
“这……这到底是什么,有仙人降世了?”
“仙体……这是仙体觉醒!”
“这光柱如玉含金,云中有凤影相随,若我没看错,这是天凤玄阴体!”
“就是那个在仙体排行榜上高居第三的天凤玄阴体?”
“这仙体在榜上排第三,日后怕是整个星澜界都要变天了!”
“沈府,那不是四海商会沈香凝的府邸吗?”
长街上一时大乱,人群如潮水般朝沈府方向涌去。
……
镇魔司。
“灵儿,如今叶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你要不要回来?”
卫湘有些担忧地看着卫灵,虽然叶天赐已经死了,可自己的这个妹妹和叶天赐可是青梅竹马,那么多年的感情,总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不想让卫灵一直待在那个伤心地睹物思人,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会想到叶天赐。
然而,卫灵连忙摇头拒绝。
“姐姐,我在叶府挺好的,如今我已经是叶家的当家主母,怎么能再回府。”
当然真正的理由,她根本无法诉诸于口。
若是回了卫府,她便不方便再和自己的长歌哥哥缠绵了。
虽然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可是每一次结束之后,她都在期待下一次。
卫灵的美眸转动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
“更何况姐姐已经和姐夫成婚,我总不能去姐夫府上吧。”
真正的心里话,总是以玩笑的形式说出来。
她无数次幻想过,若是自己也住进顾府,那会不会方便很多?
在姐姐熟睡之后,爬上长歌哥哥的床……
心念及此,她不由得低下了头,丰腴美腿并拢,脸上浮现红霞,整个人都有一些发烧了。
卫湘注意到了卫灵的变化,抬手落在了卫灵的额头,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之后,脸上的担忧更多了几分。
“灵儿,你的脸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卫灵好似被抓住的偷腥猫一般,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头顶都不由得升腾起一股热气。
就在她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之时,忽然,天光陡亮。
那道光柱从西北方冲天而起,将整座镇魔司都映得如同白昼。
“怎么回事!”
卫湘霍然转身,她的刀已在手中。
长刀通体都在微微震颤,像是被什么力量给勾动了。
卫灵也抬头朝光柱方向望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那是什么,好大的动静!”
卫湘仰头望着那道光柱,高天之上云气翻腾,隐有凤影盘旋。
“这是仙体觉醒……”
“仙体!”卫灵失声道,“我们天凤皇朝,除了陛下拥有仙体,再也没有听说过有谁觉醒仙体。”
卫湘的眉头猛地一皱,抬手指向了那道光柱。
“那好像是沈府的方向。”
“会不会是沈姨?”卫灵脱口而出。
“不可能。”卫湘摇了摇头,“沈姨虽是帝灵根,但先天受损,怎么可能突然觉醒仙体。”
……
皇宫。
澹台雪见正临窗批阅奏章,烛灯之下,那张脸美得几近冷厉,凤眸含威,唇红如朱。
一旁,女官柳拂衣捧着一盏参茶,轻声劝了一句。
“陛下,该歇了。”
“不急。”
澹台雪见头也没抬,可殿中烛火突然齐齐一跳。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突然抬头,透过半开的雕花窗,看见了夜空中那道光柱。
“那是什么地方?”
柳拂衣朝着光柱的方向看去,眼眸之中露出思索之色。
“那好像是沈府方向。”
“沈香凝。”澹台雪见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是她?”
柳拂衣犹豫了一下,而后开口道。
“沈香凝虽是帝灵根,但传闻先天有损……应当不是她。”
她低着头,生怕触怒龙颜。
天凤皇朝只有一个仙体,那就是陛下,可是如今竟然又冒出来一个仙体。
澹台雪见没有立刻接话,她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光柱上。
“仙体排行榜第三,天凤玄阴体,若真是沈香凝……这位女财神怕是真的要手眼通天了。”
……
沈府静室外。
楚风抬头看向虚空中的异象,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诧异。
他也没想到,沈香凝服下丹药之后,不仅修复了灵根,竟然还觉醒了天凤玄阴体。
“破而后立,因祸得福。”
此刻,一旁的妙音仙子已经看呆了。
“天凤玄阴体……她竟然觉醒了天凤玄阴体!”
妙音仙子望着那道光柱,眼底翻涌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身为天圣教教主,在这星澜界中也算一方人物。
可这一刻,她竟对一个刚刚觉醒仙体的凡人女子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妒意。
她不由得转头看向了楚枫,缔造这一切的人就站在自己的身旁。
如果没有楚风炼制的那枚丹药,沈香凝别说觉醒仙体,连灵根都不可能修复。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炼丹究竟有多么重要。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抬手轻抚腹部的那道银色纹路。
哪怕是被刻下噬心魔纹,好像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毕竟她的主人可是丹帝!
“师尊,我也有一天能够炼制九品丹药吗?”
……
金陵商会。
入夜之后,商会前堂已经歇了业。
可内院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暖阁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那光从八盏琉璃灯中透出来,被湖上的夜风一吹,便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暖阁四面敞着,半卷珠帘。
阁中铺着极厚的织锦地毯,上面绣着大团的牡丹。
两只鎏金仙鹤香炉分立左右,正吐着极淡极淡的沉水香。
上首,赵景玉半倚在一张紫檀木软榻上。
他生得白白胖胖,面如满月,颔下三层下巴,看起来慈眉善目,像极了一个殷实和气的富家翁。
一身银红色的团花绸衫,被那滚圆的身子撑得紧绷绷的,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锦带,愈发显出他那已经有些臃肿的肚腹。
他左手端着一只夜光杯,右手在扶手上随着乐声轻轻打拍,眼都快眯成了一道缝。
“守财兄,这是我新从南边买回来的舞姬,如何?”
赵景玉侧过头,看向坐在下首的王守财。
就在此时,八名舞姬自珠帘后鱼贯而出。
为首那舞姬尤其惹眼,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量纤纤,却不显单薄。
上身穿一件鹅黄色绣金短襦,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与半截细到惊人的腰肢。
下着一条同色的石榴长裙,裙摆旋开时,如一朵被风吹散的迎春花。
一双纤足踩在织锦地毯上,踝间系着两串极细的金铃。
每一步踏出,那金铃便叮叮当当地响,和乐声缠在一起,像是往人心里一下一下地挠。
王守财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在为首那舞姬身上转了好几圈,又一路滑到她那赤裸的脚踝上,眼里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美,绝美!”
两人推杯换盏,不多时已是各有三分酒意。
赵景玉看得兴起,正想伸手去拉那为首舞姬的手腕。
忽然,天亮了。
那光从远处冲天而起,将整间暖阁都照得雪亮。
连湖面上的金鳞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怎么回事!”
赵景玉手一抖,酒液泼了一地。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可身子太沉,起得又太急,脚下险些踩到自己的袍角。
“走,出去看看!”
王守财也已经站了起来,他一句话没说,大步便朝暖阁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到院中。
只见一道雪白色的光柱,如同一柄天剑,从京师西面的沈府方向冲天而起,直插九霄。
赵景玉张大了嘴,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晕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这是有人觉醒了仙体!”
王守财的声音都变了调:“星澜界多少年没出过仙体了,而且那方向是沈府!”
此话一出,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两人的商会一直被沈香凝的四海商会压一头。若是让沈香凝觉醒了仙体,日后还有他们的好日子吗?
就在这时,一名商会的下人从院外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
那下人跑得满头是汗,刚跑到赵景玉面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府……沈府那边有消息了!”
赵景玉几步蹿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下人的衣领。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老爷,沈家……沈香凝,她能修行了!”那下人的声音都在抖,“她不仅修复了灵根,还觉醒了仙体,沈府内外都传遍了,说是什么……天凤玄阴体!”
“什么!”
赵景玉手一松,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的眼睛本就不大,此刻因为太过震惊,反而瞪得溜圆。
若是沈香凝无法修行,即便是服用寿元丹,也终究寿元有限。
可是现在,沈香凝竟然能够修行了,还觉醒了仙体。
那下人连连磕头,继续说道。
“沈府上下现在全乱了,有人说她是服了什么神丹,也有人说她本来就身怀帝灵根!”
王守财的脸色也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青羊岭没弄死她,现在倒好,她直接一步登天了!”
赵景玉浑身的肥肉都像在发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沈香凝一旦开始修行,以她的手腕和城府,用不了一年,就能把咱们两家彻底挤垮。”
他越说越怕,连声音都变了调。
“王守财,咱们要完蛋了!”
王守财没有理他,他只是望向那道已经开始消散的白色光柱,眼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的阴毒之色。
“完不了,既然她从凡人变成修士,那我们也一样能让她从修士变成死人。”
闻言,赵景玉猛地转头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
王守财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走回暖阁。
见状,赵景玉连忙跟了进去,又朝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舞姬挥了挥手。
“都滚下去!快滚!”
舞姬们如蒙大赦,纷纷低头退了出去。
暖阁里,很快便只剩赵景玉与王守财两人。
王守财走到长案前,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
他咂了咂嘴,缓缓道。
“你可还记得,海珠岛上那位岛主,有一件镇岛之宝。”
赵景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亮起一点光。
“你说的是……钉头七箭书?”
“不错。”
王守财放下酒杯,徐徐开口道。
“此宝无需照面,只要扎一草人,以沈香凝的贴身之物为芯,写上她的姓名,头脚各点一盏灯,连拜二十一天,便可以桑木为弓,桃木为箭,射其两目与心窝,她便是仙体大成,也难逃一死。”
赵景玉听完,脸上重新浮起了阴恻恻的笑意。
“这法子,可远比在青羊岭布什么聚阴阵要稳妥多了。”
王守财略微叹息了一声,话锋一转。
“再稳妥,也得先拿到她的贴身之物。”
“这有何难。”赵景玉笑意更深了,“我在沈府还有一个安插了多年的眼线,要拿她一件贴身之物易如反掌。”
王守财闻言,终于笑了。
“既然如此,等你拿到她的贴身之物,我们便去海珠岛。”
赵景玉也站起身,给自己倒满一杯酒。
“沈香凝一死,四海商会就是一块肥肉,只可惜了那仙体。”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大笑出声。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