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况复杂,但裴五走得毫不犹豫,像走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这条路只有鹤云道场的人晓得。”裴五边走边说,“外面的人就算知道道场的大概位置,也找不到入口。山里有阵法,不是自己人带着走,走到跟前也看不见。”
竹怀瑾没有说话。
他一边跟着走,一边把经过的路形记在心里,转弯处的石头长什么样,岔路口几棵树的形状,哪些地方可以做记号。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哪个带路,他都会把路记住。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林木忽然疏朗起来。
竹怀瑾站在山坡上,看见了鹤云道场。
不,他看到的不是道场的全貌,是几片青灰色的屋顶从树冠空隙里露出来,高低错落,沿着一道平缓的山坡铺开。
屋顶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不是新瓦那种刺眼的亮,是有些年头了被雨水洗出来的那种哑光。
周围的翠竹在风里轻轻晃动,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盖过了远处溪流的水声。
裴五停下来,伸手指了一下:“到了。”
竹怀瑾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一片青灰色的屋顶。
他想起纵目墟那间破旧的祠堂。
蒲泽先生把那枚“昆”字印递给他的那个雨夜,老人说:“意诚则达。”
竹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剑柄,迈步走下了山坡。
他不晓得的是,就在他迈出这一步的时候,鹤云道场最深处一间静室里,一个正在抄经的老人忽然停了笔。
他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竹影。
但老人把笔放下来了。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在中指的指腹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浅的茧痕,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来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竹怀瑾跨过鹤云道场的大门时,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那道金纹自己感应到了什么。像是一枚钥匙插进了一把等待已久的锁里。它只亮了一瞬,然后就安静地沉下去了。
竹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没有说话。
他跟着裴五走进了那道木门。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就在他跨过鹤云道场大门的那一刻,野狼坡以北百十里的一座废弃矿洞里,贾生手里捏着那枚从梅凌霜身上摸来的玉佩,对着洞口漏进来的一束天光看了看。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站起来,弹了弹衣摆上的灰。
“到了就好。”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他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得不真实,像画上去的。
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笼子时的那种满意。
竹怀瑾跟着裴五跨过鹤云道场的木门时,右臂上的金纹烫了一下。
不是发烫。是烫得他手抖了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他皮肤底下划了一道。
他没有吭声,握了握拳,让那股灼热感自己压下去。
入门是一条青石板路,两边种着竹子。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的尽头是一排灰瓦白墙的院子,院子里有人走动,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搬东西,看着跟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
但竹怀瑾一踏进来就觉得不对。
空气太沉了。
不是雾那种沉,是一种压在胸口上的感觉。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飘着,不让你喘得太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压迫感才稍微淡了一点。
裴五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朝他招了招手:“跟紧点。先去登记,领身份牌,然后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竹怀瑾加快几步跟上去,压低了声音:“这地方咋个这么闷?”
“护山大阵。”裴五说,“外面的人进来都会有这种感觉。过几天就习惯了。”
他们没有走进最显眼的那间大院子。裴五带着他拐进了一条侧巷,走到最里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子前面。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杂物房”。
裴五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扫帚、簸箕、木桶和一些落灰的杂物。屋子不大,靠墙有一张木板床,铺着旧草席,席子上有几个破洞,露出底下的木板条。
“你先住这里。”裴五说,“正式弟子有宿舍,但你不是正式弟子,得先干杂役考验期。过了考验期才能转正。”
竹怀瑾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杂物,没有说什么。他把啼鹃剑解下来放在床板上,把炼器工具包放在枕头边上,又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裴五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竹怀瑾收拾完了,才开口:“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啥子事?”
“道场里有个叫陈松的正式弟子,是雾中山陈长老的侄子。他听说开明带了一个关系户进来,放话说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竹怀瑾的手停了一下:“他啥子时候说的?”
“你还没到的时候他就说了。”裴五说,“我昨天在饭堂听到的。他说‘开明塞进来的废物,连开门都配不上’。”
竹怀瑾把怀里的木剑放好,站起来:“那他来了没有?”
“还没来。”裴五说,“但估计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杂物房门口停下来。然后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灰尘从门框上震落下来,飘在午后的光柱里。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湖蓝色的锦袍,腰带上挂着一块品相不错的玉佩。长相不难看,但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容让人看了就想在他脸上来一拳。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道场的制式灰袍,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蓝袍青年上下扫了竹怀瑾一眼,目光在那柄放在床板上的啼鹃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开明塞进来的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