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金纹已经安静下来了,不再闪烁,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他把啼鹃剑横在膝盖上,靠着岩壁,看着远处的夜色。
他没有再生火,就那么坐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醒着。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灰袍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认识开明,晓得他身上有地脉凝晶,还提到了失踪的矿工。
他不是影卫的人,影卫不会问这么多废话,更不会放他走。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又摸了摸那枚白子,又摸了摸那根桃枝。
他晓得自己不只是被影卫盯上了。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那个灰袍人走出三里之后,在一块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铁铸腰牌,用拇指在铁牌表面轻轻擦了一下。
铁牌上那个“鹤”字的最后一笔,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
他把铁牌对着月光照了照:“比我想的快,他已经到野狼坡以南了。”
然后他把铁牌收回怀里,站起来,朝着鹤云道场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竹怀瑾在岩壁下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生火。
灰袍人走后,他在黑暗里靠着岩壁坐了大约一个时辰,确认那人确实不会再折返回来,才靠着石头闭了一会儿眼。
但他睡得不安稳,耳朵一直醒着,风里稍微有点响动,他就会睁开眼睛扫一圈四周。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阵。
做了个梦。
不是那种完整的梦,是碎片。
他看到蒲泽坐在祠堂门口,手里端着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是笑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迈不动步子。然后蒲泽的身影越来越淡,像烟一样散在晨光里。
竹怀瑾猛地睁开了眼睛。
右臂上的金纹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告诉他:我在。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把干粮袋里最后半块饼掏出来啃了。
饼硬得硌牙,他掰碎了泡在溪水里,等软了再吞下去。吃饱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整片山谷染成了一种淡淡的金黄色。
竹怀瑾站在坡顶,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势从陡峭的岩壁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树木也从针叶松混成了阔叶杉。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湿气,像是离水源不远了。
“鹤云道场……”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摸了摸怀里的桃枝,又摸了摸那枚白子。然后他系紧鞋带,继续赶路。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山路,右臂上的金纹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碰了他一下手肘。
竹怀瑾放慢了脚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听到脚步声,但他听到了一样别的东西,鸟叫声停了。
这一段山路的树林里,本来一直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虽然不是很大声,但在山里走动的时候,耳朵会自动忽略那种持续的白噪音。
但现在,鸟叫停了。
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进了林子,惊动了它们。
竹怀瑾没有停下来张望。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他走路的路线变了,他不走开阔的坡面了,贴着右侧的山壁走,让身体保持在阴影里。
每走几步,他会借着转弯或者树丛遮挡的机会,快速往后扫一眼。
没有看到人影。
但他晓得有人在后面。
不是猜的。
是他在纵目墟山里练了十几年的直觉,那种被人盯着后颈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他没有停下来等,也没有回头喊话。他加快了一点脚步,在前方一处乱石堆的位置,忽然往左一拐,矮身钻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蹲下来,屏住了呼吸。
过了不到十息,一个脚步声从来路方向传了过来。
很轻。
踩在枯叶上,每一步都压得很轻,但踩到枯枝的时候,再轻也会发出“咔嚓”一声。
那个人在他刚才拐弯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在找他的踪迹。
竹怀瑾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出去。
一双灰色的靴子停在了离他不到三丈的位置。
靴子的主人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那人看到了他故意留在岔路上的一个脚印。
竹怀瑾没有给他继续追的机会。
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开口说了一句:“你是在找我吗?”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来。
是个瘦高个,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赶路人,但他腰间的刀不是普通货,刀鞘上镶着一小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裴”字。
他看见竹怀瑾站在灌木丛旁边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晓得我在后面?”
“这片林子的鸟看到我就不叫了,但你过来的时候,它们连扑翅膀的声音都没有。”
竹怀瑾说,“它们怕你。”
瘦高个的笑容敛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观察力不错。是开明教你的,还是蒲泽教你的?”
竹怀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问道:“你是哪个?为啥子跟着我?”
“我叫裴五。”瘦高个说,“鹤云道场的外门执事。开明让我过来接你,说你在野狼坡甩掉了影卫,可能会从西山道这边走。我在这附近转了两天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远远地扔了过来。
竹怀瑾伸手接住,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鹤”字,边角打磨得很光滑,背面刻着一个数字:
“丙七”。
木牌的纹理细密,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是真的有些年头的东西。
竹怀瑾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对方:
“你咋个证明你不是影卫假扮的?”
裴五把木牌收回怀里:
“影卫的人不会晓得开明昨天在青石渡跟人喝了一顿酒。”
竹怀瑾沉默了几息,把剑收回鞘中:
“你带路。”
裴五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对山路很熟。
他带着竹怀瑾走了一条很隐蔽的小路,不是明显的山道,是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上走,在溪沟尽头翻过一道矮梁,然后又钻进一片密林里。
不远的高处,一只巡山雀那猩红的眼睛正牢牢的都盯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