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黑,才真正精彩。”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农田。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在座椅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林峰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嘴里嚼着一颗从服务区买的薄荷糖。我坐在副驾驶上,把父亲的来信又看了一遍,揣摩着信里每一个字的含义。
“你母亲的老家,”林峰打破了沉默,“叫什么镇来着?”
“青石镇。”
“青石镇……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以前是一个产青石的地方,后来矿挖完了,镇子就慢慢冷清了。”我说,“我妈小时候在那儿长大,后来考上警校才出来的。”
“你回去过吗?”
“没有。她从来没带我回去过。”
我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母亲从来没带我回过她的老家。甚至连她老家的照片,我也只在相册里见过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照片上是一座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她为什么不带你回去?”林峰问。
“我不知道。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想……可能那些地方有她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向中间合拢,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把天空切割成碎片。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边出现一块指路牌——青石镇,前方5公里。
我坐直了身体。
青石镇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墙面斑驳,有些已经爬满了爬山虎。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或是骑着电动车经过。
车子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的招牌已经褪了色,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先住下,”我说,“然后找人打听赵玉兰。”
我和林峰开了一间双床房。房间不大,但很整洁,窗户正对着镇上的主街。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观察了一下街上的情况——没有什么异常,街上的人也没有对我们特别关注。
“我去楼下问问老板,”林峰说,“你在这儿等着。”
他下了楼,我坐在床边,把那部老款诺基亚掏出来,插上充电器。手机屏幕上亮起电量符号,一格一格地跳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峰回来了,表情有些古怪。
“问到了?”
“问到了。老板说,赵玉兰是镇上卫生所退休的护士,住在镇东头的老房子里。但他说……她最近状态不太好。”
“怎么不好?”
“她说有人来找过她。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问她一些二十多年前的事。她年纪大了,记不太清,但总觉得那人来者不善。”
我的心一沉。
顾北辰已经来过了。
“她有没有说那男的长什么样?”
“老板转述的: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有点像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果然是顾北辰。
“她还住在老房子里吗?”
“还在。老板说,那个男的走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拔下来装进口袋:“走,去看看她。”
“现在就去?”
“对。顾北辰来找过她,但他没有对她下手,说明赵玉兰手里确实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敢动她——至少现在还不敢。”
镇东头的老房子是一栋青砖瓦房,门口种着一棵枣树,和我母亲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枣树枝叶茂盛,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了一些。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有些浑浊,但依然透着精明。
“你找谁?”声音苍老但清晰。
“赵姨,”我说,“我叫沈逸。我妈是沈月华。”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注视了我很久,然后门被缓缓打开了。
赵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衫,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很直。她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你长得真像你妈。”她说。
她侧过身,给我们让了一条路:“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盆花,还有一口老水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赵玉兰把我们领进堂屋,倒了两杯茶,坐在藤椅上,双手捧着茶杯,像是握着一点暖意。
“你妈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她说,“她走得太早,太可惜了。”
“赵姨,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妈当年留下来的实验记录,还在吗?”
赵玉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从藤椅上站起来。她走进里屋,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了锁。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沈月华实验记录(绝密)。
赵玉兰把信封递给我:“你妈说过,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来找这个信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自己来的,要么,是她不在了。”
我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如果她不在了,来找这个信封的人,必须是她的亲人才能给。你长得像她,你脸上的神态更像她。我知道,你是她儿子。”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箭头,中心画着一朵马蹄莲。图表的最上方,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
“完美犯罪的可能性及边界研究——顾北辰理论的证伪实验设计。”
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母亲的实验记录,”我说,“这是我母亲写的——对顾北辰的驳斥论文。”
赵玉兰看着我,点了点头:“你妈是顾北辰的师姐。他们师出同门,但选择的道路截然相反。你妈用了十年的时间,证明他理论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漏洞。”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而你妈在写完这份论文后不久,就去世了。”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