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赵玉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我拿着那叠文件,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妈的死……和这份论文有关?”
“我没有任何证据,”赵玉兰缓缓地说,“但你妈写完这份论文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变了。她以前是个很开朗的人,爱笑,爱开玩笑。但那段时间,她总是心事重重,有时候我叫她吃饭,她坐在桌前发呆,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动。”
她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她去世前一周,来过我这里一次。她把这份论文交给我保管,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玉兰姐,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这份论文来要挟你,你就把它烧了,不要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只是不想让有些人的心血白费。”
“我当时不懂她说的‘有些人’是谁。现在想来,应该是你舅舅——顾北辰。”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封面上那行“顾北辰理论的证伪实验设计”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一直没有发现的暗门。
原来母亲早就看穿了顾北辰的理论漏洞。
原来她一直在暗中寻找破解他实验的方法。
而她的死,是在这份论文完成之后不久。
“赵姨,我妈去世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她在市里的医院走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赵玉兰擦了擦眼角,“医生说是心脏骤停,但我知道,你妈身体一向很好,从来没有心脏病史。”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当时你父亲在狱中,你才十几岁,我一个老太婆,能做什么呢?”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屋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姨,这份论文我可以带走吗?”
赵玉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妈把这份论文留给你,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用到它。你拿去吧。”
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皮盒子,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赵姨,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您知道一个叫李小宝的孩子吗?”
赵玉兰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一棵枣树下。女子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笑得灿烂。男孩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花——马蹄莲。
“这个女子就是我年轻的时候,”赵玉兰指着照片说,“这个孩子叫小宝,是福利院送来的孤儿,经常来卫生所找我玩。”
“他后来……失踪了?”
“对。有一天他突然就不见了。福利院说他被一户人家领养走了,但我查过——那段时间根本没有领养记录。我找了很久,找不到。”
赵玉兰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我才知道,小宝被送去的地方,不是新家,而是一个实验室。”
“什么实验室?”
“你舅舅的实验室。”
我握紧了手中的铁皮盒子。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空旷的镇子上回荡。
“赵姨,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站起来,“我会查清楚这件事的。”
赵玉兰也站起来,送我们到门口。临别时,她抓住我的手,苍老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小逸,你舅舅那个人,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他做这些事情,不只是为了证明他的理论。”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向你妈证明——她错了。”
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站在门槛里,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他最恨的人。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的选择是错的,他的路才是对的。”
我站在夜色中,看着赵玉兰关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灯光,像一根燃烧殆尽的蜡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林峰站在我旁边,轻声问:“现在去哪儿?”
“回旅馆,”我说,“我要把这封论文从头到尾看一遍。”
我抱着铁皮盒子,朝旅馆的方向走去。脚下是青石板路,被夜晚的露水打湿,映着月光,泛着幽幽的光。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玉兰的老房子。
青砖瓦房在夜色里静默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个被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林峰,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执念,才会花二十年的时间去证明自己是对的?”
林峰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输不起吧。”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输不起的人,往往从一开始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