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萧书昀收回视线。
嗔怪瞪了南宫棠一眼:
“哪有。”
“我不是为了感谢他给的《洛水游记》嘛。”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娇憨,哪还有半点江南公子的清冷。
南宫棠眼底漫开笑意:
“好,谁让咱们小姐这般心善呢。”
此时,浩浩荡荡的游街马队已穿过中段,行至朱雀天街最繁华的博雅轩总号楼下。
气派非凡的飞檐楼阁前,早已被看客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马蹄踏上博雅轩门前的刹那。
三楼临街的长窗后,忽然传出清越空灵的琴音。
“铮、铮、淙。”
琴声初起时如山涧清泉石上流,转瞬又化作浩荡江河。
正是那曲《高山流水》。
清雅的乐声自高处倾泻而下,奇妙地抚平了长街上的喧嚣。
周围的百姓与士子下意识放轻了呼喊,纷纷仰头望去。
三楼紫檀琴案前。
乔婉容一袭天青色襦裙,乌发挽成飞仙髻,正低眉信手续弹。
春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越过琴弦,落向街心那道红袍身影。
而在她身侧的凭栏处。
纪晚音身着一袭绯红薄纱华裙,慵懒斜倚着朱漆栏杆。
那一抹明艳的绯色,与顾辞身上的大红状元袍遥相呼应。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纤白玉手,将手中的羊脂白玉酒盏朝着马背上的少年高高一举。
桃花眸里波光流转,极尽风情。
小辞,姐姐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队列后方。
薛明阳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鸭蛋:
“我的个乖乖。”
“纪东家和乔姑娘这排面,直接把整条天街的风头全压下去了。”
袁少游补充道:
“这叫高山流水觅知音,红袖添香贺状元。”
“顾爷爷这待遇,神仙来了也眼红。”
两人闲聊着,凭栏后又探出一颗小脑袋。
顾念双手拢在嘴边:
“六元及第!我哥最厉害啦!”
清脆悦耳的声音顺着春风传遍长街。
周围看客听见这声呼喊,纷纷善意笑起来。
“哎哟,这小姑娘莫不是状元郎的亲妹子?”
“生得真水灵,这一嗓子喊得老汉心里都跟着敞亮!”
“哥哥是六元及第的文曲星,妹妹也是个招人疼的小福星嘞!”
“顾状元,快看看你家小妹吧,嗓子都快喊哑咯!”
顾蓉站在妹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
“念念慢些,当心掉下去。”
顾念眉眼弯弯道了声谢,转过身又使劲朝街心挥手。
“哥!看我!我在这!”
站在旁边的宋晚盈轻哼了一声。
“瞧把他给得意的。”
“不就是穿了身红袍子骑马嘛。”
顾念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笑嘻嘻拆台:
“唔,也不知道是谁。”
“今早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挑衣裳,在铜镜前比划了整整半个时辰呢。”
宋晚盈白皙的耳尖腾起一抹红。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连我的醋也编排。”
“看我不挠你痒痒!”
街面队列中。
薛明阳听见顾念的喊声,目光往高处一扫。
看见凭栏处那抹熟悉的桃色身影。
薛明阳虎躯一震。
飞快整理了一下进士袍的衣领,又把胸膛挺得老高。
袁少游瞥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架势,用肩膀撞了一下。
“薛兄,你这是抽筋了?”
“怎么走起路来跟只大鹅似的?”
薛明阳目不斜视。
“少废话,别扒拉我。”
“我家涟漪在上面呢,小爷今天必须得拿出点进士老爷的威风来。”
轩窗旁。
沈涟漪眼圈渐渐红了。
当年那个在清河县不学无术、为了追她连写信都要找人代笔的少年。
如今真的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穿上了这身进士出身的青罗朝服。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脸蛋滑落。
她从来不在乎什么高官厚禄,也不羡慕旁人笔下锦绣的绝世才华。
她只是想起那些寒冬腊月的深夜里,薛明阳偷偷努力的模样。
旁人只看他今日游街时的风光,唯有她知道,这个坐不住的性子为了兑现进士夫人的承诺,到底咽下了多少苦头。
站在旁边的乔清影见状,连忙递过帕子。
“涟漪姐姐,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了?”
沈涟漪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没哭,就是心里高兴。”
“看着他这几年熬过来太辛苦,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我替他骄傲。”
乔清影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
正好瞧见袁少游在队列里左顾右盼,一发现她的视线,立马咧开大嘴。
乔清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呆子,帽翅都快晃掉了还不老实。”
她转过身,眼珠一转,来到方妙妙身边。
此时的方妙妙看着队列里那道端方挺拔的身影,眼睛亮晶晶的。
街面上的赵文翰似乎有所察觉,朝着窗边温和颔首。
方妙妙有些害羞。
乔清影凑过去,笑吟吟开口:
“妙妙,眼睛都快黏在赵公子身上啦。”
顾念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
“我可听薛大哥说了,年前在国士馆院中,某人可是当众许诺,等春闱一过便要请媒人、备八抬大轿去方府提亲呢!”
宋晚盈牵起方妙妙的手。
“哇塞~”
“那咱们岂不是很快就能喝上喜酒啦?”
平日里在刑部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妙妙,被几个好闺蜜围着一通打趣,整张小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哎呀,你们坏死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满楼顿时响起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
长街中。
顾辞端坐于照夜玉狮子背上,轻轻一勒丝绦。
白马前蹄微扬,稳稳停驻在博雅轩正门下方。
三百名新科进士随之止步。
十丈长街,万千百姓,皆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春风卷起漫天落花,掠过少年火红的织金袍角。
顾辞仰起头,迎着轩窗畔那满楼明媚与一张张牵挂的笑颜。
唇角勾起温润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