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传胪后第一天。
天刚蒙蒙亮,安喜门内的整条长街便已瘫痪。
昨日太和殿前唱名、当场实授官职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传遍了帝京城的大街小巷。
十八岁的六元及第。
大奉开国五百年来的头一遭。
更吓人的是那道特旨。
跳过庶吉士与从六品修撰,实授从五品翰林院侍读学士,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钦命巡抚江南安抚使。
翰林学士是入阁的储相苗子,都察院佥都御史则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这两样泼天的权柄砸在一个少年头上,无异于在京城官场投下了一颗雷。
国士馆门外,车马把十丈宽的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薛明阳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甜豆浆。
“袁兄,你快掐小爷一把。”
“咱这国士馆的门槛,今儿怕是要被这帮人给踩烂了吧?”
袁少游手里的御赐折扇,这会儿也忘了摇。
“何止是门槛。”
“再往里挤,两棵白皮松都得叫人给薅秃了。”
视线内,只见原本宽敞的前庭里,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世家大管事。
一个个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此刻皆是弓着腰,双手高高捧着拜帖。
长宁伯府管事踮着脚尖道:
“佟管家,劳您给通传一声!”
“我家伯爷说了,昨儿夜里新得了一套前朝大儒手批的《春秋》孤本,知道顾大人喜爱治学,特命小人早早呈上来!”
旁边的崔氏管事不甘示弱,往前硬挤了半步。
“佟叔!还有我家崔侍郎!”
“我家大人说了,顾学士年少有为,日后公务劳心,最耗神思。”
“这匣子里是两支长白山百年老山参,只求顾大人赏脸收下!”
薛明阳在台阶上听得直嘬牙花子。
“瞧见没,这就是去年刚进京那会儿,拿着金条地契想给咱们下马威的那帮老小子。”
“当时鼻孔都快朝天了。”
“如今倒好,一个个笑得比咱们巷口卖糖糕的王大娘还慈祥。”
袁少游同样啧了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嘛。”
“去年顾爷爷只是个待诏解元,人家当咱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现在顾爷爷身上挂着都察院的尚方宝剑,谁家的屁股底下没点屎?能不赶着上来烧高香吗?”
两人说着说着,院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借光!都借借光!”
几名身着正七品、从六品鹭鸶补服的六部司官带着随从进来。
这几位可不是管事,而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户部员外郎擦着额头的汗,对廊下的佟川拱手:
“佟总管,下官户部福建清吏司员外郎李牧!”
“这是咱们司里几位同僚凑的贺仪,一点湖州极品徽墨,外加两方端州老坑贡砚。”
“顾大人既是翰林学士,又是都察院重臣,往后在朝堂上,咱们六部少不得要仰仗顾大人多多提点啊!”
旁边吏部和御史台的两名主事连连作揖,把礼单往佟川怀里塞。
“是啊是啊,下官等在城西设了春茗薄宴,不知顾大人哪日得空?”
“哪怕就坐上一刻钟,也全了咱们同朝为官的情分不是?”
这还没完。
最要命的,是堵在照壁右侧的那二三十名官媒红娘。
一个个穿红戴绿,头上的簪子晃得人眼花。
“佟大管家!您先看老身这张!”
“这可是城南靖海侯府嫡三小姐的庚帖!今年刚满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侯爷说了,只要顾状元点头,十里红妆明日就能备齐!”
“侯府算什么!我手里的是太常寺卿张大人家千金的八字!”
“书香门第,清流人家!跟咱们顾大人那是顶顶的般配!”
“还有小女子的!礼部员外郎家的掌上明珠!”
“顾大人年长一岁,正是郎才女貌的好年华呀!”
几十张庚帖跟扑棱蛾子似的在半空中乱飞。
薛明阳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的亲娘咧。”
“昨个在朱雀大街扔镯子还不算完,今儿把媒婆大军都开进国士馆了。”
“这要是让洛水阁那几位姑奶奶瞧见,怕不是要打起来。”
袁少游深以为然地点头。
刚想接话。
发现人群外围几个年轻进士,局促不安地来回走动。
那是今科三甲出身的外省兄台。
他们看着满院子的金玉锦盒与高门管事,手里的笔墨纸砚怎么也递不出去。
佟川带着十几名国士馆的小厮,张开双臂拦在回廊前。
老人家额角见汗,面上依旧挂着和气笑容:
“诸位大人,各位管事、妈妈们,都莫要再往前挤了!”
“国士馆乃礼部官署,惊扰了馆内清净,老奴实在担待不起。”
“帖子和礼单,老奴待请示完顾国士,再给各府回话!”
任凭前院吵成了一锅粥,穿过两道角门的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春风拂过白皮松,带起阵阵松涛。
“喝!”
霍云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中宫。
顾辞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脚下步法轻错,手腕微转。
长枪顺着杆身一搭、一引。
借力卸力间,枪尖稳稳停在霍云咽喉半寸处。
进退如风,气势竟无丝毫逊色。
霍云收枪而立,眼中闪过一抹敬佩。
“公子。”
“您这手借力打力的卸字诀,愈发熟练了。”
顾辞放回长枪后温声道:
“霍兄手下留情罢了。”
“真到了沙场搏杀,我这点花架子可不行。”
“辞弟!顾爷爷!”
卧龙凤雏一边小跑一边喊:
“呼~你可算练完了……”
薛明阳跑到石桌旁喘了口气。
“你是没去前头看呐,那场面,比保定府发饷那天还要热闹十倍!”
“各家公侯伯府的管事,六部的司官,全堵在院子里头。”
袁少游摇着折扇凑上来,眉飞色舞:
“还有三十多个京城顶流的媒婆!”
“手里攥着各府千金的八字庚帖,眼珠子都绿了,就差冲进后院把你绑上花轿了!”
“顾爷爷,要不咱们出去露个面?”
回廊下传来脚步声。
佟川怀里抱着一大摞烫金名帖走近。
“顾国士。”
“上头这摞,是长宁伯府、崔侍郎府并十几家勋贵递来的私宴请柬。”
“中间是户部、吏部、御史台几位司官大人的拜帖与礼单。”
“底下这叠红的,全是各府托官媒送来的庚帖。”
佟川顿了顿,又取出几张红纸。
“另外,今科三甲的几位同科进士,也在院外候着。”
“他们没递请柬,只送了几方寻常湖笔端砚,说是来道声贺,放下东西便走。”
薛明阳瞅了一眼那堆烫金帖子,直咂舌:
“瞧瞧人家这排场,光请柬上的金粉,刮下来都能换二两银子。”
袁少游跟着道:
“六部司官和世家大族,可都是手握实权的主儿。”
“去赴个宴喝杯酒,往后在朝堂上办事也顺当些。”
两人满眼期待看向顾辞。
“佟叔。”
“老奴在。”
“那几位同科进士的心意,替我收下。”
顾辞指了指书房方向。
“去书房把前几日新制的松烟墨取出来,再添上几套博雅轩精印的《大奉律例摘要》。”
“按人头包好,亲自送出去交给那几位同年。”
“就说顾某谢过诸位兄台挂念,来日方长,改日再聚。”
佟川躬身应下:
“是,老奴省得。”
薛明阳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那外头那些世家的厚礼,还有各部大人的请柬呢?”
袁少游惋惜开口。
“还有那几十张千金小姐的庚帖呢。”
“那可都是尚书、侍郎家的闺女啊!”
顾辞神色平静:
“各府管事与六部同僚送来的厚礼,老规矩,原样退回。”
“那些私宴邀约,连同媒婆手里的庚帖,也劳烦佟叔一并客气挡回去。”
“啊?全挡回去?”
薛明阳瞪大眼睛。
“咱们连面都不露,把人撵走,会不会不太好?”
顾辞浅浅笑笑。
“佟叔只管去同他们说。”
“今日乃大传胪次日。”
“顾某身为状元,感念天恩,需闭门斋沐,静心温习殿前仪节。”
“诸位大人的美意,顾某心领,还望海涵。”
院子里静了一瞬。
卧龙凤雏半天没憋出话来。
佟川眉眼舒展开。
“顾国士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前院回话!”
“有劳佟叔费心。”
待佟川离去,顾辞看向还在发呆的薛明阳和袁少游。
“薛兄,袁兄。”
“你们两个一早就在前院忙活,也辛苦了。”
“晚上还有琼林宴要应付,先回屋好好养足精神。”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