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
国士馆厢房,水汽散尽。
皂角的清香在廊下弥漫。
陈良站在铜镜前,双手悬在半空。
罗承志走过来,帮他把背后的衣褶一点点抻平。
“陈兄,你把手放下来吧。”
“再这么架着,待会儿还没到西苑,胳膊就先酸了。”
陈良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腰间的乌角带。
“罗兄,我这不是怕把宫里赏的绸子给弄皱了嘛。”
“咱们在国子监听用那会儿,穿的是九品录事的布衫。”
“这正儿八经的进士袍穿在身上,轻飘飘的,我这脚底下怎么跟踩了棉花一样?”
孙秉礼整理好袖口,沉稳开口:
“内务府督造的松江贡缎,一匹抵得上寻常人家三年的嚼用,自然轻软。”
“陈兄且放宽心。”
“今日起,咱们便是天子门生,腰杆子合该挺直些。”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卧龙凤雏勾肩搭背走出。
两人皆已沐浴更衣,换上了朝廷钦赐的进士锦袍,头戴双翅展脚幞头。
薛明阳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身旁的袁少游。
“哎哟喂!”
“袁兄,还得是你啊!”
薛明阳绕着袁少游转了半圈,满脸惊叹。
“我原以为咱们大奉京报的袁大主编,平日里穿紫袍摇折扇就已经够风流倜傥了。”
“没想到今日换上这身进士官袍,那真是仙人下凡,贵气逼人!”
“待会儿去了皇家西苑,那些尚书侍郎见了袁兄这通身的气派,怕是都要抢着认你做乘龙快婿!”
袁少游听得眉开眼笑。
“薛兄过谦。”
“要论威风,满京城谁比得过咱们户部度支司的薛大人?”
袁少游退后半步,拱手作揖,语气无比真诚。
“瞧瞧这宽肩阔背,把朝廷命服撑得何等饱满!”
“这叫什么?”
“这就叫国泰民安相,妥妥的财神爷!”
“莫说西苑里的公卿,便是太和殿上的柱国大将军来了,在薛兄这股子浩然霸气面前,那也得甘拜下风!”
薛明阳乐得嘴角咧到耳根。
“还得是袁兄懂我!”
“咱们兄弟俩往这一站,那就是文曲星配武财神,珠联璧合!”
袁少游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那是自然!”
“有薛兄这等奇才在侧,我袁少游脸面都多了三分!”
廊下的洛子修刚系好腰带走出来,听见这番动静,忍不住调侃道:
“我说你们两位,刚才屋里照了半个时辰的镜子还不够,怎么出来还互相捧上了?”
薛明阳双手叉腰。
“子修兄,这怎么能叫捧?”
“我与袁兄那都是实话实说,英雄惜英雄!”
袁少游摇着折扇接话:
“就是。”
“子修兄今日这身袍子也有大将之风,颇具龙门书院的魁首气度。”
洛子修被夸得一愣,随即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咳,袁兄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准。”
几人聊着天,东厢房的门被推开。
赵文翰与江行简一前一后迈步而出。
两人皆是二甲前列的实权主事,身形修长,步履端方。
深青色的官袍衬得江行简温润如玉,也让赵文翰眉宇间的法度威仪愈发分明。
紧接着,主屋大门缓缓敞开。
院内的说笑声轻了下来。
王玄机迈过门槛。
作为一甲第二名榜眼,他已被特旨实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兼工部都水主事。
此刻他身上穿的并非寻常进士襕衫,而是正七品的翠绿云雁官袍。
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摩挲。
“经线三百六十根,纬线二百四十根,暗合周天之数。”
“工部织造局的机杼,比应天府的改良了三成……”
众人还没来得及打趣王玄机,目光便被他身后走出的那道身影吸引。
顾辞立于台阶之上。
满院的春光,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敛入他一人袖中。
作为状元,今日的穿搭是太和殿前特旨钦赐的从五品绯色官袍。
大红织金的衣料在夕阳下流淌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
胸前绣着的白鹇补子振翅欲飞。
腰间束着一圈白玉扣金镶带,头顶乌纱帽两侧的双鸾金花熠熠生辉。
满院青绿袍服之中,唯有他这一抹绯红,夺目到了极点。
偏偏顾辞神色温和,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傲气。
十八岁的少年巡抚,将天家权柄的赫赫威仪与读书人的温润风骨,融得浑然天成。
薛明阳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袁兄,我收回刚才的话。”
“在辞弟这身红袍子面前,咱们俩顶多算是个看大门的。”
袁少游对此深以为然。
“岂止。”
“顾爷爷这气度,往那一站就是半部大奉青史,咱们心服口服。”
江行简长揖笑道:
“顾兄今日这身绯袍加身,当真是光耀门楣,冠绝京华。”
顾辞替陈良正了正微偏的帽翅,浅浅道:
“江兄莫要取笑我了。”
“衣裳不过是外物,重要的是咱们十兄弟今日都能站在这里。”
一行人走出国士馆。
三辆规制极高的宽大朱轮宫车,早已停在街边。
薛明阳与袁少游看着车辕上雕刻的瑞兽,又瞧了眼随行开道的甲胄禁军,忍不住小声嘀咕:
“乖乖,内廷瑞兽配禁军开道。”
“这皇家御宴,好大的排场。”
礼部仪制司主事贺谦早已在首车旁候着。
见众人出来,他满面春风地快步上前,躬身一揖:
“下官给顾状元道喜,给王榜眼、诸位大人道喜!”
顾辞抬手虚扶。
“贺主事不必多礼,今日怎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
贺谦直起身,笑吟吟引向身后的车队。
“顾大人折煞下官了。”
“今日乃是皇家琼林大宴,内阁的诸位阁老、六部堂官,还有齐大人与温大人,此刻皆已在皇家西苑候着了。”
“大人们特意交代,状元郎与国士馆的诸位大人皆是咱们大奉的国之栋梁,万不可怠慢。”
“故而特遣内廷车驾前来迎候,下官能在门前为诸位大人引路,也是下官的荣幸。”
这番话说得极为熨帖,给足了国士馆十人天大的面子。
后头的陈良、罗承志与孙秉礼听得心头激荡,不自觉地将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顾辞拱手回礼:
“诸位大人厚爱,顾某与同窗们愧不敢当。”
“有劳贺主事与诸位禁军兄弟久候了。”
贺谦笑容更盛,亲自替顾辞掀开了首辆宫车的锦缎车帘。
“时辰正好,顾大人,王大人,诸位大人,请登车吧!”
顾辞温和颔首,与王玄机、江行简、赵文翰一同登上了首辆宫车。
薛明阳与袁少游理了理衣摆,拉着洛子修钻进了第二辆。
陈良、罗承志与孙秉礼互相搀扶着,规规矩矩地坐进了第三辆车厢。
车帘落下,贺谦翻身上马。
禁军百户高声唱喝:
“起驾!赴皇家西苑!”
马蹄声起,车轮滚滚向前。
三辆朱轮宫车汇入宽阔达十丈的朱雀天街。
此时正值傍晚散值时分,长街两侧挤满了归家的百姓与各省士子。
瞧见禁军开道、瑞兽宫车驶过,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快看!是去皇家西苑赴琼林宴的车队!”
“前头那辆车里坐着的,定是咱们六元及第的顾状元!”
“我刚才在安喜门巷口瞧见了,国士馆里走出来整整十位进士老爷,个个穿着朝廷钦赐的官袍,那才叫真正的满门朱紫啊!”
“顾青天年纪轻轻便兼了江南巡抚,他带出来的同窗好友也全中了进士,这可是咱们大奉五百年都没见过的盛事!”
“好样的!顾大人千岁!诸位进士老爷千岁!”
一声声质朴而热烈的欢呼,如潮水般涌向街心。
不少百姓高高挥舞着手臂,孩童们沿着步道欢笑着追逐车队。
满街皆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第二辆宫车内,薛明阳悄悄掀起一角窗帘,看着外头人山人海的盛况,眼眶有些发酸。
“袁兄,子修兄,你们听见外头的喊声了吗?”
袁少游轻声感叹:
“听见了。”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