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三辆朱轮宫车驶入皇家西苑。
与外城的喧嚣不同，西苑内古木参天，太液池水波浩渺。
岸边的九曲回廊与临水大榭早已挂满了数千盏明角宫灯。
灯火倒映在碧波之中，恍若星河落入凡间。
贺谦在廊前引路，清河十子缓步踏上汉白玉水榭。
湖心巨大的皇家画舫上，御用教坊司的乐师们身着朱紫彩衣，正隔水奏响编钟与丝竹雅乐。
乐声穿云裂石，顺着水面荡开，自带一股五百年帝都的磅礴气象。
水榭之内，百余张紫檀长案沿水排开。
数十名内廷小厮屏息静气，在席间无声穿梭，替各桌添置果盘与温酒。
上百名尚膳监的宫装侍女分成两列候在廊下，人人手中皆捧着鎏金托盘、白玉酒壶与净手的热巾。
薛明阳看了一眼案几上摆着的御赐金花与玉髓酒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袁少游。
“袁兄，还得是皇家的席面。”
“你看那盘子里头的樱桃，颗颗跟红玛瑙似的，连擦手的帕子都熏着龙脑香。”
袁少游摇着折扇道：
“连侍女姐姐走路都不带半点声响。”
“当初在河南府吃鹿鸣宴，本公子还觉得是人间顶配，今日进了这西苑，才知什么叫真正的误闯天家。”
按大奉琼林宴旧例，天子与内阁首辅均不亲临席间，以免天威过盛，拘束了新科才俊的酒兴。
此刻水榭北侧的主席之上，坐镇中央的是内阁次辅李承安与礼部尚书裴景明。
左侧坐着大理寺卿卫时雍、礼部右侍郎齐元敬、郎中温廷瑞，以及刑部郎中方严、工部郎中许盛等一众实权官员。
右侧则是户部尚书韩广渊、工部尚书荀绍、礼部左侍郎崔敏之等世家重臣。
而在下方两侧的席位间，今科的三百名进士早已到了大半。
当顾辞身披那袭夺目的从五品大红织金袍，领着王玄机、江行简、赵文翰等九位同窗迈入水榭正堂时。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席面，渐渐安静下来。
坐在前排的探花诸葛清玄率先放下茶盏，拂袖起身。
西北解元百里孤云、江南双骄公孙陵与季伯明，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席站起。
紧随其后，冯伯庸、梁思齐、徐长卿，乃至京城世家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慕容铄、荀策、崔砚，尽数推案而起。
哗啦啦的衣袂拂动声响彻水榭。
在场近三百名同年进士，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名门，此刻竟无一人端坐，齐刷刷朝着门口的红袍少年拱手长揖：
“见过顾兄！”
“顾大人安好！”
“见过王兄、江兄、赵兄！”
声浪温厚而整齐，透着毫无保留的折服。
考场之上，笔墨见真章。
无论是会试三场的经世大策，还是太和殿前六元及第的千古传奇，眼前的顾辞与清河一派，早已把这一科所有天之骄子的傲气打磨得心服口服。
顾辞面对满堂同年的敬意，郑重回了一礼：
“诸位兄台客气了。”
“今日琼林赐宴，皆是陛下恩泽。”
待顾辞领着清河众人在首席落座，诸葛清玄与慕容铄等人才含笑坐下。
主席台上，大理寺卿卫时雍看着下方这一幕，眼底满是欣慰。
坐在他身旁的刑部郎中方严与工部郎中许盛对视一眼。
嘴角同样压不住笑意。
不过，还没等卫时雍开口显摆。
坐在对面席位上的礼部左侍郎崔敏之，忽然端起酒盏道：
“卫大人，老夫今日可得敬你一杯。”
卫时雍微微一怔。
这位博陵崔氏的话事人，往日在朝堂上与他们这帮实干派可没少拌嘴，今日怎的转了性子？
只见崔敏之笑容和煦，抚着长须叹道：
“新科状元郎才满十八，便有这般沉稳内敛的气度，引得满榜同年心悦诚服。”
“卫大人去岁在御前力排众议，将顾状元要进大理寺历练，这份毒辣老道的眼光，老夫今日算是彻底服气了。”
这话一出，不光卫时雍愣了一下，连旁边的齐元敬与温廷瑞都有些意外。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一贯在朝堂上哭穷推诿的户部尚书韩广渊，此刻竟也笑呵呵地端起了酒杯。
“敏之兄这话说的在理。”
“其实早在大半年之前，顾国士奉旨去北直隶督办治蝗，把七府数百万百姓和九成秋粮稳稳保住的时候，老夫心里便清楚，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既有挽狂澜于既倒的实干手段，又能写出太和殿上那等锦绣文章。”
“这般文武兼资的麒麟儿，合该占尽今科鳌头，这也是咱们大奉朝廷的福气啊。”
世家派系在工部的荀绍捻须微笑：
“还有那个二甲传胪江行简，榜眼王玄机，在河工水利上的见解皆是老成谋国。”
“许郎中平日里在屯田司带得好徒弟，往后咱们工部的大梁，可算后继有人了。”
几位世家巨头一言一语，神情温厚慈祥。
全然不见平日里针锋相对的锋芒。
那副惜才爱才的架势，仿佛下面坐着的不是屡次坏他们好事的寒门克星，而是他们自家看着长大的亲侄儿。
方严与卫时雍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帮成精的老狐狸，见大势已成，变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卫时雍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哈哈大笑，豪爽举杯回敬：
“崔大人、韩大人过奖了！”
“顾辞这孩子能有今日，全赖圣上乾纲独断、信重提拔，老夫不过是顺水推舟，可不敢贪天之功。”
“来，满饮此杯！”
主位正中，内阁次辅李承安将两侧重臣的交锋尽收眼底，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淡淡笑意。
不管众人私底下藏着多少心思，至少在这皇家西苑的琼林宴上，满堂朱紫和睦，少长咸集，确是一派盛世气象。
李承安看向身侧的礼部尚书裴景明，温声道：
“裴大人，吉时已到，新科进士们也都落座了，这便开席吧。”
裴景明含笑颔首，抬手向廊下示意。
一名礼部司仪官快步走至水榭正中。
“承平四十五年，西苑琼林宴！”
“正式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