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
起初的几天,他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容器里,所有的感官都在被新的东西冲刷。
那是一种与孤儿院截然不同的生活——规律的作息、充实的课程、干净的环境、充足的餐食。
他和其他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诵读字母,握着羽毛笔在纸上练习书写,学习加减乘除,背诵地理名词。
他的进度比预想中要快一些,也许是因为他不需要分心去应对那些同龄孩子常见的情绪波动——他们会在想家时走神,会因为被老师夸奖而脸红,会因为答不出问题而沮丧。
而汉斯只是安静地记着,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平稳地吸收着所有投喂给他的知识。
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历史课。
那是他在孤儿院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修女们偶尔会讲一些圣徒的故事,但那些零散的片段从未构成过完整的脉络。
而这里的教科书上,却清晰地划分着不同的“纪元”,每一页都铺陈着广袤而陌生的过去。
第一节课上,老师摊开一张泛黄的地图,用教鞭指着上面模糊的边界线说:“我们今天要开始讲‘四大纪元’。”
汉斯坐在窗边,羽毛笔搁在砚台边缘,认真地听着。
“第一纪元,被称为神之纪元。”
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回荡,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让整间教室都安静下来的力量。
“那个时代,神明与天使行走于凡间,常常伪装成路过的旅人、流浪者,在凡人家里借宿。”
“因此在留下过许多被称作‘神迹’的景象与传说。”
“这是一个善恶分明的时代。善行得到赐福,恶行必遭惩罚,规则明晰如同刻在石板上的律法。”
“人们不必猜测神明的心意,因为神明就在他们身边。”
汉斯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纪元:善恶分明”,字迹比平时略微用力了一些。
他想象着那些直接站在神明面前的人们——如果那是真的,那他们应该不会感到疑惑吧?
不会像他一样,跪在一个糖果女巫面前问“为什么是我”却得不到任何清晰的答案。
“然而,第二纪元却以神明的失踪拉开序幕。没有征兆,没有告别。神谕不再降临,天使不再现身。”
“仿佛一夜之间,天穹变得沉默寡言,凡间的祈祷变成了投往深渊的石子。”
“这便是第二纪元魔鬼与龙的时代。”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孩子兴奋地交头接耳起来。
老师翻过一页地图,上面的图案变得更加复杂,蜿蜒的线条勾勒出盘踞在山脉上的巨兽轮廓:“魔鬼开始在大地上游走,他们用巧妙的谎言和甜美的承诺蛊惑人心,骗取凡人的灵魂。”
“与此同时,翱翔天际的龙族用它们那如钢铁般的鳞甲和锋利的爪牙统治着世界,人类在它们的阴影下仅能苟且偷生。”
“但即便如此黑暗的时代,也终有曙光。”老师的语气微微扬起,“一位身穿漆黑盔甲、手持银剑的英雄出现了,他斩杀了一头又一头的巨龙,将龙血洒满山巅。”
“一位没有手臂、装着银制假肢的圣女,将自己的眼泪化作能够净化邪恶、驱逐魔鬼的圣水,赐予那些仍在抵抗的人们。他们联手为这个纪元画上了句号。”
汉斯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英雄与怪物的身影。
他忽然想到孤儿院厨房里那些讲故事的夜晚。
修女们偶尔会讲一些冒险故事,说得绘声绘色,但他从未认真听过。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故事里的许多元素似乎都和这些历史有着隐约的、扭曲的相似之处。
“……老师,”
他开口问道,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些突兀,“那些英雄……他们的故事,是不是后来变成了童话?”
老师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你很敏锐,汉斯。确实如此。许多流传至今的童话故事,其原型都来自于真实的历史事件和人物——只不过在漫长的流传中,细节被简化、美化、或者扭曲了。”
汉斯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开始默默记下那些名字和片段。
老师继续讲了下去:“第三纪元,巨人时代。也就是那个家喻户晓的‘杰克与魔豆’的故事所对应的时期。”
“一个叫杰克的农夫,用自家唯一一头牛换了几颗魔豆。豆子种下后长出了通往巨人国度的藤蔓——他爬上去偷走了巨人王国的金鸡。”
“但他还没来得及砍断藤蔓,就被巨人们发现了。巨人们因此知晓了脚下存在着一个物质丰富、却被无数渺小的小人占据的世界,他们沿着藤蔓涌向地面,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侵略战争。”
“这也就是所谓的‘百年巨人战争’。”
老教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出简略的示意图:“在战争即将溃败之际,一名头戴金冠的王者站了出来。”
“他带领残存的人类军队,在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后,终于将那根连接两界的藤蔓斩断,并将还留在地面上的巨人们驱逐到了山脉的另一边。”
“这个时代也被称之为‘飓风的时代’——因为与此同时,世界各地开始出现异常频繁的龙卷风,将人与物卷入其中,抛向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有时还会带来来自其他世界的存在。”
汉斯眨了眨眼。
他想起一个模糊的片段。很小的时候,他在孤儿院储藏室翻到过一本破旧的图画书,里面画着一个男孩顺着绿色的藤蔓往上爬,天上全是云和巨大的脚。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编来哄小孩睡觉的故事。
“原来那些童话……都是真的吗?”他低声说,声音小到像是自言自语。
但老师还是听到了。
“不完全是‘真的’,”老师纠正道,语气温和而严谨,“它们更接近于‘历史的影子’——真实的骨架还在,但血肉被时间换成了更适合孩子消化的糖衣。”
“你能发现这一点很好,汉斯。这说明你在思考,而不是在被动地吞咽知识。”
汉斯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潦草地写满了三个纪元的要点和零星的疑问。
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拼凑出一副远比孤儿院传说的世界更加庞大、更加厚重的图景。
“那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呢?”他抬起头,“老师,我们现在属于什么纪元?”
“第四纪元,”老师的声音低了几分,“也被称为‘原罪的时代’。”
“许多原本是人类的存在,因七宗罪而堕落,变成了怪物。”
“它们统治着一个又一个地区和国家,建立起了以恐惧和欲望为根基的王国。”
“将原本属于人类的大地切分成各自的狩猎场。只有少数偏远的城镇,在教会的庇护下勉强维持着正常的秩序。”
“我们所在的这座城,便是其中之一。”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汉斯看着黑板上那些简易的线条和箭头,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被一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占据——一种介于敬畏与震撼之间的、近乎眩晕的感觉。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被原罪和怪物笼罩的、阴暗而狭小的世界,仅仅只是漫长画卷的最后一页。
下课后,汉斯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立刻冲向食堂。
他走到教室前的讲台旁,对正在收拾教材的老教师低声问了一句:“先生……我想问一下,那些——因原罪堕落而成的怪物,他们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老教师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被圆框眼镜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说:“……这个问题,可能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有人曾是最虔诚的修士,有人曾是最温柔的工匠,有人曾经亲手给路边的乞丐递过面包。他们也曾是普通人,也曾拥有过爱与被爱的东西。”
“只是,在某一个节点上——或许是失去得太多,或许是伤得太深,或许是再也找不到继续走下去的理由——那份欲望便压倒了人性,而人性被压倒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弯下腰,平视着汉斯的眼睛:“孩子,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害怕?”
汉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可能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变成那样。”
老教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他凝视了汉斯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语气变得比刚才轻了几分:“只要你还能问出这个问题——只要你还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就不会变成那样。”
说完他夹着教材,转身朝门口走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不过,比起琢磨这些你还是赶紧去食堂吃饭吧。再不去的话,今天的炖菜恐怕连汤底都被人刮干净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