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设备停在百分之三。”
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报告一台正在死去的机器。屏幕上的进度条一动不动,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七秒,连一个像素都没跳。
“重启离线同步模块。”赵星盯着屏幕。
“重起了,没用。不是卡死,是——”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底层日志。一行行代码从屏幕底部往上滚,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一个重复出现的报错上。
不是报错。
是请求。
“三号设备没有报故障。”技术员的声音变了调,“它在等一个授权。”
赵星走到屏幕前,弯下腰看那行字。系统日志里反复刷着一串字段——`local_witness_authorization`——本地见证授权。字段后面跟着一个状态码:`PENDING`。
“断网后的设备,为什么会请求本地授权?”
技术员张了张嘴,没回答。
赵星的手指敲在屏幕上:“这个授权名,谁写的?”
技术员调出授权名的元数据。字段格式不像联邦标准,字符间距不对,编码方式也不对——像是从另一种语言翻译过来的,译完塞进了联邦系统的字段模板里。
“翻译过的宗门术语。”技术员的声音有点干,“授权名原文应该是……‘本地见证’,天衡宗的传统备案流程。”
门口,天衡宗执事往前迈了一步:“这正是我要说的。宗门备案有宗门备案的规矩,记录弟子递交日志盘之前,需要本地见证——由宗门长老亲自确认日志盘未被篡改。这是传统流程,三号设备只是在等待这个授权。”
“传统流程写进联邦设备缓存?”赵星转过身,“你们的传统流程,什么时候学会写代码了?”
执事的嘴角抽了一下:“设备在使馆区运行,自然会适配本地规则——”
“适配,还是被改写?”
* * *
测试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技术员的手悬在键盘上,不敢敲。联邦安保组长站在门口,一只手按在通讯器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间的电击器。天衡宗执事站在阵盘隔离线外侧,脸上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虚的僵硬。
“赵组长。”执事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给赵星留台阶,“本地见证是宗门备案的必要环节,不存在什么改写。设备在使馆区运行,自动适配本地协议,这是常识。”
“常识?”赵星指了指屏幕,“你告诉我,一台断开了灵网、内网、备用链路的设备,怎么知道有‘本地见证’这个授权名?”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
“它不该知道。”赵星替他说了,“如果它是干净的,它现在应该在报错——请求超时、连接失败、未知字段。但它没有。它在等一个授权,一个它不该知道的授权。”
技术员突然开口:“赵组长,三号设备的授权请求队列里……不止一条。”
“调出来。”
技术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日志开始滚动。授权请求从上往下排列,每一条的时间戳都不同——最早的一条在十四时二十分,比离线同步开始早了将近四分钟。
“在断开网络之前,三号设备就已经在请求这个授权了。”技术员的声音发紧,“它一直在等,只是进度条没显示。”
赵星盯着那串时间戳,脑子里那条线开始连起来。
三号设备不是卡顿。
三号设备在等一个指令。
而那个指令,在断网之前就已经写进了它的等待队列。
“赵组长。”天衡宗执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我建议先暂停离线同步,让记录弟子把日志盘交给宗门长老,完成本地见证后再继续检查。这不是阻碍调查,只是按流程走。”
“流程?”联邦安保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打磨过的铁块,“联邦证据链审查期间,任何第三方不得接触原始证据。这是联邦法条,不是建议。”
“这是天衡宗使馆区。”执事的语气没变,但每个字都开始带刺,“宗门规程在使馆区内具有同等效力。”
“同等效力,不是优先效力。”
两个人隔着阵盘隔离线对视,空气里的温度像是凭空降了两度。
记录弟子站在两者之间,双手捧着日志盘,手指微微发抖。手套上的符文安安静静,但赵星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我问个问题。”赵星的声音打断了沉默,“执事大人,你说本地见证是宗门传统流程——那你怎么知道三号设备在等这个授权?”
执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刚才说‘这正是我要说的’。”赵星往前走了一步,“你进门的时候,三号设备卡在百分之三,技术员还没调出底层日志。你怎么知道它是在等授权,而不是故障?”
测试室安静了三秒。
执事的喉结动了一下:“……宗门设备,我自然了解它的运行规律。”
“规律?”赵星笑了笑,“一台联邦标准设备、运行联邦监测系统、由联邦技术人员维护——你告诉我,它的运行规律,你从哪儿了解的?”
执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说,”赵星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门口几个人能听见,“你知道它要等什么,因为那个授权,是你的人写进去的?”
* * *
“回执已认。”
执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不小心咬碎了一颗不该咬的核。
赵星愣了一秒。
“你说什么?”
执事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一种说漏嘴之后试图撤回但已经来不及的表情。
“我说——”执事清了清嗓子,“回执备案,已经认了。宗门系统在三号设备离线同步之前,已经确认了回执编号。所以本地见证只是一个补签,不影响——”
“回执已认?”赵星打断他,“回执什么时候认的?谁认的?系统日志里没有生成回执编号的记录,你告诉我回执已认?”
执事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赵星转过身,看着技术员:“导出三号设备的授权等待队列,完整导出,不要修改任何元数据。”
技术员的手指开始敲键盘。屏幕上的日志开始滚动,一行行授权请求从上往下排列,时间戳、请求来源、目标字段——队列底部,压着一条不一样的数据。
不是授权请求。
是一条回执。
一条完整的回执编号。
技术员盯着屏幕,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生成时间……十五时零三分。”
测试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十五时零三分。
灵网在十四时五十八分断开。内网在十四时五十九分断开。备用链路在十五时整断开。
三号设备从十五时零一分开始离线同步,到十五时零三分的时候,进度条还卡在百分之三。
而回执编号的生成时间,是十五时零三分。
“断网之后。”赵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回执编号的生成时间,在所有网络断开之后。”
技术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敢动。
赵星盯着屏幕上的那行编号,脑子里那根线终于连上了。
不是远程篡改。
不是延迟备案。
是本地——使馆区本地,有东西能在网络全部断开之后,替系统生成回执编号。
“赵组长。”联邦安保组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需要锁定测试室吗?”
赵星没回答。他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回执编号的生成源一栏——不是设备名,不是系统进程,不是用户ID。
四个字。
**使馆公章。**
测试室里的温度像是降到了冰点。
记录弟子的手套符文突然闪了一下——不是银光,是变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力。她的影子在阵盘边缘慢了半拍,像是追不上她的动作。
赵星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使馆公章,能替系统签名。
那它还能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