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那些被顾淮锯出来的单字木块,在地上尝试着排列组合。
“农……为……国……本……”
她神色专注无比,将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字块,重新排列成了一句流畅的农书内容。
看着地上那排列整齐、严丝合缝的四个字块,赵知予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泛红。
可行!
这个方法不仅完全可行,而且简单到了极致,高效到了极致!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赵知予猛地站群体来,清冷的俏脸上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绚烂的笑容。
那是顾淮自成婚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防备、如此开心。
那一瞬间的美丽,甚至让天上的秋阳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我找到了!”
“我找到能在重阳节前完成刊印任务的办法了!”
赵知予兴奋地自言自语着,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转过头,看着还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顾淮。
此时在她的眼里,顾淮依然是那个因为无聊而胡闹的纨绔子弟。
她只当这一切都是天意,是顾淮无意间的胡闹,给了她这个绝妙的灵感。
“顾淮,你这次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赵知予有些激动地拍了拍顾淮的肩膀,甚至连语气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还没等顾淮回答,她便已经火急火燎地转过身去。
“来人!备马车!”
赵知予大声吩咐着,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果断。
“还有,院子里的这些木块、木屑,谁也不许乱动,维持原样!”
“若是少了一个木块,我拿你们试问!”
她极其严肃地叮嘱着院子里的侍女。
随后,赵知予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抱着那几个排列好的字块,行色匆匆地朝府外奔去。
顾淮坐在石阶上,看着赵知予那风风火火、瞬间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他的嘴角,此时终于勾起了一抹会心的笑意。
“不愧是洛安城著名的才女,这脑子动得确实快,真是一点就通啊。”
顾淮在心中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他也就不需要再留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他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优哉游哉地走出了院子。
夜幕降临,整个洛安城都笼罩在了一片静谧的夜色之中。
直到深夜时分,赵国公府的门外才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知予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回到了府中。
她今日奔波了一整天,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累得几乎要虚脱过去。
然而,她的精神却显得异常亢奋,那一双美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走进自己的院落,看着月光下依旧维持着原样的那些木块,赵知予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今日在国子监和翰林院,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撼。
当她将这个被称为“活字”的想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给所有同僚时。
整个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自视清高、满腹经纶的翰林学士和国子监官员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惊叹与狂喜。
所有人都在惊叹于这种方法的精妙与伟大。
只需要让工匠按照大楚常用字,雕刻出相应数量的字体模具,并分类摆放。
用时取出,用完归位。
这个方法,彻底打破了千百年来雕版印刷的桎梏!
“赵大人,此乃开天辟地之创举啊!”
“此法若行,大楚万世之文治,皆因赵大人而盛!”
“下官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些同僚们狂热的赞叹声,此时似乎还在赵知予的耳边回响。
甚至连几位年迈的宿儒,都激动得对她躬身行礼。
翰林院的掌院更是当场拍板,要立刻将此法联名上奏,向女帝陛下为她请首功。
赵知予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木块。
她知道,大楚的文坛,甚至整个天下的文治,从今天起都要彻底改变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因为顾淮那个纨绔子弟,因为无聊而锯开的一块废木板。
“顾淮……”
赵知予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地上那一堆散落的木块上。
那些被顾淮随手锯下来的单字模具,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扎眼。
赵知予缓缓走过去,再次蹲下身子。
她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了一块刻着“农”字的木块。
木块在她的指尖缓缓转动。
忽然,赵知予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这切口……怎会如此平整?”
赵知予低声呢喃。
她又接连捡起了几块木块,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每一块木块,竟然都是极为规整的正方体。
长、宽、高几乎分毫不差。
边缘处虽然有些毛刺,但那是锯子拉扯留下的痕迹,整体的轮廓却直得惊人。
这根本不像是随手胡乱锯出来的。
一个只图好玩、不着调的纨绔子弟,在没有任何度量工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锯出如此规整的字块?
不仅如此。
这些字块上的字,恰好都是《农册全书》里最常用、也最难雕刻的字。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想法,突然在赵知予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
“他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他早就想到了这个解决办法,却故意用这种装疯卖傻的方式来启发我?”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在赵知予的心中激起了一阵阵涟漪。
如果真是这样,那顾淮的心机和智慧,未免也太可怕了。
他是在藏拙?
还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冒头,便被赵知予自嘲地否定了。
“赵知予啊赵知予,你真是忙糊涂了,竟然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顾淮怎么可能有这种脑子?”
“他不过是个不学无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乡野小子罢了。”
“想必是他无意中把雕版锯坏了,又恰好拼凑出了这几个字,才让我误打误撞想到了这个绝妙的法子。”
是的,一定是这样。
这天下间,哪有那么多深藏不露的奇人。
不过是天意弄人,让这个家伙占了便宜罢了。
赵知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压下去。
可不知为何。
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顾淮院子的方向。
那个方向,漆黑一片。
顾淮的房间里早就没有了灯光,显然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已经睡下了。
赵知予站在冷风中,看着那片黑暗,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