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盘算着。
人手有限。
领地就横云山、黑风山、狐山三处，加起来不过几百里。
机缘这东西，可遇不可求，狐山那一趟已是撞了大运。
发展，撞上了瓶颈。
短时间内，再想往上蹿一大截，难。
林野盘在巨岩上，闭目想了半晌。
僵局得破。
他活了两世，底层混迹的那些年，最懂一个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给足了甜头，还怕没人来？
妖族也一样。
千年大妖的粗腿，多少小妖求都求不来。
念头一转，主意就有了。
“土坤。”
土坤正趴在山腰啃灵草，听见唤，一蹄子蹬地就钻了过来。
“大王！您吩咐！”
林野前爪一抬，妖力一卷。
方圆鼎凭空浮现。
鼎口一开，里头那些从狐山，地宫搜刮来的灵宝，丹药，灵材，哗啦堆了半座道场。
灵石泛着幽光，码成了小山。
千年灵草水灵的，根须上还挂着灵气。
土坤的猪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大王，这些……”
“分出去。”林野吐出三个字。
“啊？”土坤一愣，差点没站稳，“分给谁啊？”
“放消息出去。”林野立在巨岩上，俯视着满山妖兵。
“横云山广招妖兵。”
“凡来投奔的，人人有修炼资源。立了功的，另有重赏。”
土坤的猪脑袋嗡的一下。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抢资源的，见过为一块灵石拼命的，头一回见有大妖把家底往外撒。
可下一瞬，他就咂摸过味来了。
来投奔的越多，给大王繁衍后嗣，巡山探脉的就越多。
大王道行涨得快，反过来又能罩着这群妖。
这账，是越滚越大的滚雪球。
“大王高明啊！”土坤一蹄子拍在自己脑门上。
“俺这就去！俺嘴皮子利索，保准把方圆百里的妖都给您喊来！”
旁边的灰羽雀妖也扑棱着翅膀凑过来，生怕落了后。
“大王！这种事交给小的！小的嘴最能说！上回吹您破狐山大阵，方圆百里都传遍了！”
林野扫了它一眼。
正是这小东西嘴上没把门，歪打正着，才招来了这窝田鼠妖。
“去。”
消息撒出去，不过几日，方圆百里的妖怪全炸了锅。
横云山来了位活神仙的传闻，本就传得满天飞。
一道雷劈碎七百年圣凰蛛，三道雷补刀补到魂飞魄散。
一爪轰碎万年狐族大阵，引得天降甘霖，枯木回春。
如今这位活神仙开了口，不光收人，还白给修炼资源？
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可偏偏，真有。
横云山脚下，黑压排起了长队。
打头的是一头三百年道行的青鳞蟒妖，盘着身子，鳞片刮得地皮直响。
它身后跟着一窝小蛇，最小的才开智不过几十年。
“俺们投奔大王！”青鳞蟒妖把蛇头磕在地上。
“愿为大王守山！”
后头一头黑熊妖，扛着半截断木当家伙，瓮声瓮气。
“俺力气大！王让俺搬山，俺绝不搬石头！”
还有成群的兔妖、獐妖、鹿妖，拖家带口，怀里抱着仅有的几块灵石当见面礼。
土坤蹲在山门口登记，那杆九钉耙横在身前，俨然成了个收徒的管事。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扯着嗓子吆喝，红毛上的泥都甩飞了。
“道行报清楚！擅长啥也报清楚！钻地的归一拨，能打的归一拨，会下崽的另说！”
一头老狐妖挤到前头，浑身的毛都白了。
“管事的，俺这把年纪了，还要不要？”
“要！咋不要！”土坤一蹄子拍在它背上。
“大王不嫌岁数，只看本事！您老钻地行不行？探脉行不行？”
老狐妖一拍胸脯。
“俺在这片山里活了四百年，闭着眼都摸得着暗河！”
“成了！那拨！”
队伍越排越长，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密林深处。
有单枪匹马来当兵的，有带着全族老小来投奔的。
山门前的空地，三日就挤得水泄不通。
巨岩上，林野睁开金瞳，扫过山下那片乌泱的妖群。
短时日，横云山的地界一路往外扩。原先那点窄巴的山头，如今连成了一大片。
兵马，充足了。
林野心底有了数。
人手有了，下一步，就是繁衍。
他竖瞳一转，落在那群投奔来的母妖身上。
青鳞蟒妖一族里，有几头雌蛇，鳞色纯正，血脉里透着一缕罕见的灵韵。
獐妖群里也有两头母獐，体质上乘。
他心念一动，妖力化作无形的丝缕，在妖群里缓缓游走，一头筛检过去。
血脉纯的，留下。
体质强的，留下。
资质平的，编进巡山探脉的队伍。
不过几日工夫，他便挑出了二十余头资质上佳的母妖，单辟出一处灵气最浓的谷地安置。
这些母妖诞下的后嗣，血脉强劲，道行进账也最丰。
灵谷里那二十余头母妖刚安置妥当，林野还没合眼，一道雪白身影就从坡道窜了上来。
蔗雨。
九条尾巴扫着青石，步子比往日急，跑到巨岩底下却又支吾起来。
她仰着头，半张脸埋进蓬松的尾巴里。
“大王……”
林野睁开金瞳。
“何事？”
蔗雨的尾巴绞成一团，磨蹭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晚辈有了。”
林野竖瞳一缩。
“有了什么？”
“子嗣。”蔗雨把脸藏得更深，声里发颤。
“上古血脉的子嗣，晚辈昨夜探过胎息，错不了。”
道场静了一瞬。
林野从巨岩上起身，妖丹沉沉转了一圈。
九尾狐血脉的后嗣。这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掂量越烫手。
上古血脉诞下的崽，资质强劲，道行进账只会比寻常后嗣丰上数倍。
繁衍越多，他这头大妖涨得越快。
只赚不赔的买卖。
“赏。”林野吐出一个字。
蔗雨一愣。
“赏……什么？”
“大开宝库。”林野前爪一抬，妖力一卷，方圆鼎凭空浮现，鼎口一开。
“灵草、灵果、丹药、灵石，全山的妖，人有份。”
满山一震。
土坤头一个冲过来，那杆九钉耙差点没拿稳。
“大王！这可是您压箱底的家当啊！”
“添丁是喜事。”林野盘回巨岩，“分。”
灵石哗啦堆成小山，千年灵草的根须上还挂着灵气，水灵灵的。
妖群涌上来，一个个抱着分到的灵物，喜得直打转。
“谢大王！”
“大王添丁，俺们跟着沾光喽！”
“愿大王子嗣兴旺，道行通天！”
数百头妖兽齐刷刷跪了一地，呜咽声搅成一团，整座横云山都在跟着抖。
蔗雨立在林野脚边，望着这满山叩拜的阵仗，九条尾巴轻轻晃着。
她破壳才几日，头一回见这等场面。
跟对了。
这念头在她心里又冒了一回。
正热闹着。
一道土黄身影从巨岩旁的地里拱出来，连滚带爬，慌得不成样子。
土地神。
矮墩墩的小老头，土黄道袍歪斜，头顶旧冠塌了一半，胡子上还沾着泥。
他一落地，顾不上拍土，扑通就朝巨岩跪下。
“山神老爷！不好了！”
蔗雨怔在原地。
她血脉里压着上古的记忆，认得这身底子。
正经的一方地仙，受敕封，享香火的那种。
这种货色，怎么会对一头犬妖磕头？
还磕得这般急，这般怕？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大王。”
蔗雨凑近半步，声里发飘。
“这是正统地仙啊。”
林野扫了她一爪，淡淡撂下一句。
“这一方山神是我。”他爪子点了点跪在地上的小老头。
“它如今，是我的侍童。”
蔗雨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侍童。
正经地仙，给一头犬妖当跑腿的侍童。
这话彻底掀翻了她破壳以来攒的那点认知。
土地神顾不上别的，磕着头就往外倒话。
“山神老爷！山下来了一大群黄鼠狼妖！”
他胡子抖成一团。
“个个身上裹着鬼气，手段阴毒得很，小神我连探都不敢探近！”
林野竖瞳一动。
“鬼气？”
“是！那不是寻常妖气，是养鬼炼出来的邪门东西！”
土地神声里直打颤。
“为首那头叫黄吏，正在山脚下叫阵，张口闭口要踏平横云山，还说背后有主子撑腰！”
主子。
林野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这群黄皮子敢上门叫阵，多半不是孤身作乱。
背后那条线，得留个心。
他想起方才派巫风下山探看。
这苍鹰去了一阵，迟没回信。
话音未落，天上一道黑影栽了下来。
巫风。
那对苍翼断了大半根翎羽，胸口血肉翻卷，一头砸在巨岩旁，挣扎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大王……”巫风喘得厉害。
“那群黄皮子鬼术刁钻得邪门，属下轻敌了。”
他三百年道行，游击探查从没栽过跟头。
本以为收拾一群杂碎手到擒来，谁料那鬼术专往空子里钻，挨上一下，魂魄就发寒，浑身使不上半分力。
林野从巨岩上站起。
“养伤。”
两个字撂下，他四爪一沉，玄黑身躯掠下山去。
山脚下，黑压压立着一群黄鼠狼妖。
个头比寻常黄皮子大上一圈，浑身的毛泛着不健康的灰青，毛缝里渗出丝丝缕的鬼气，绕着身子打转。
那鬼气一沾地，地上的草就蔫了下去。
为首那头叉着腰，一条尾巴翘得老高。
黄吏。
他仰着头，朝山上狂笑。
“横云山的山王！躲在上头当缩头乌龟呢？”
“啧啧，传得邪乎，俺还当多大能耐。”
黄吏一脚踢飞地上一根苍鹰断翎。
“再厉害的苍鹰妖，到俺手里也就一招的事！”
身后一群黄皮子跟着哄笑，鬼气翻涌成一片灰雾。
“山王！麻溜滚下来磕头认罪！”
黄吏的笑尖利刺耳。
“不然，俺帮俺家主子踏平你这破道场，把你满山的妖，连皮带骨，全炼成鬼奴！”
山门后，几头巡山的黑狼妖怒得龇牙，却被那股阴鬼之气压得不敢上前。
黄吏越笑越张狂。
“怎么？没胆下来了？这横云山的活神仙，原来是个吹出来的纸糊货。”
笑声还没落。
一道玄黑身影从山道上踏了下来。
还没看清模样，一股庞然妖威已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黄吏的笑，僵在了半张的嘴上。
那威压沉得他妖丹直颤，四条腿不受使唤地往下软。
鬼气护体？在这股压顶的妖威底下，他养了百年的那点鬼气抖得快要溃散，根本撑不住。
膝盖弯了一半，黄吏死死撑住，牙齿打着架，硬是没让自己跪下去。
可那点强撑，在那道越走越近的玄黑身影跟前，眼看就要垮。
山道上，巫风探出头。
他看见了。
那头方才还在山下狂笑，把他打成重伤的黄吏，此刻四条腿筛糠似的抖着，半跪不跪，连头都不敢抬。
一身的张狂，碎得干干净净。
巫风胸口那点挨打的窝囊，瞬间散了个透。
大王还没出爪。
光是踏下山道，往那儿一立，就把这头让他吃了大亏的黄皮子，压成了这般模样。
这才是大王。
林野盯着它看，这种货色，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行，我懂了，你主子叫你来做什么？”
黄吏使劲挺了挺胸。
“我主人让我传话，这座山，归我们和阳谷管了！”
“你一个野狗妖，也配占着灵泉道场？趁早把地盘献出来，我们和阳谷五百多号弟兄，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林野没出声。
横云山那点家底，满打满算不到两百只妖。
这帮黄鼠狼，确实比他现在的家底厚。
但那又怎样？
林野的爪子动了。
黄吏没看清那一下，玄黑影从眼前一闪，就被一只爪子按在地上。
“主……主人会……”
“闭嘴，我没兴趣听。”
林野一个使劲，黄吏的脑袋歪了。
黄鼠狼妖一只只瞪着地上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林野松开爪子，却见黄吏的尸体上飘起一缕魂魄。
“狗妖！你等着！我回和阳谷复活……”
林野的爪子往那缕青烟上一拍。
妖力凝成锁链，把黄吏的魂魄钉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