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海的茶盏磕在案上。
“筑基观主?还带徒弟?”
管家躬着身。
“三位道长都歇进了悦来客栈,说是除魔路过咱庆应城。”
苏德海一拍大腿,人已经蹿了起来。
“快!把库里那坛百年女儿红抬出来!再杀两头肥羊,城里的厨子全给我请来!”
管家一愣。
“老爷,这阵仗,是不是太……”
“糊涂!”苏德海袍子一甩。
“筑基修士!那是能御剑飞天的活神仙!伺候好了,赏咱一颗丹药,一道法门,咱这把老骨头不就多活几十年?”
他越说越急,自己往门外冲。
“走,亲自去请!”
悦来客栈,二楼雅间。
苏德海一进门,膝盖就软了半截,腰弯得几乎贴到地上。
“道长大驾光临,是咱庆应城天大的福分啊!”
上首坐着个青袍中年人,三缕长须,正是清风观主刘致远。
他身后立着两个年轻弟子。
苏德海搓着手凑上去,谄笑堆了满脸。
“道长快请上座!这是城里最金贵的雅间,小老儿早给您留着了。酒菜马上就到,全是好东西!”
刘致远抬手虚按了一下。
“苏施主,不必。”
“哎哟,这怎么使得!”苏德海亲手去拉椅子。
“您是修真的高人,岂能跟咱凡夫坐一处?这上座,非您莫属!”
刘致远没动。
“贫道此行,是为除魔。”他撩了撩衣袖。
“听闻有怨灵作乱,除了这桩祸患,才是正事。”
“享乐之事,往后再说。”
苏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殷勤。
“是!道长高义!可这除魔也不急在一时,先垫肚子,来人!上酒!”
仆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一坛酒,一盘肉摆了满桌。
刘致远轻轻摇头,没去碰那筷子。
街角的阴影里,一道玄黑身影伏得极低。
林野缩在巷子拐角,混元披风裹着脊背,把两千年的妖息压得一丝不漏。
他歪着脑袋,竖瞳扫过那扇敞着的窗户。
里头那中年道士的话,一字不落钻进他耳朵。
除魔。
大妖?说的不就是他自个儿。
林野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
凡人愚昧,一个为了多活几十年点头哈腰,一个端着架子装清高。
这两人凑一块儿,戏唱得倒热闹。
无趣。
他懒得再看。
这帮人翻不起什么浪,眼下急着办的,是另一桩。
进城前蔗雨那句话还吊在心上。
谷西这座城,水深。
可水再深,也淹不着他这趟来的真目的。
灵石,珍宝。
城主府攒了这么多年的家底。
林野敛着息,贴着墙根挪。
混元披风把他的形迹隐了大半,巡街的城卫从他三尺外走过,硬是没瞧见。
绕过两条街,城主府后院的高墙到了。
那座宝库藏在最深处,三道门,门口蹲着个看守。
林野没走正门。
一缕妖力探出去,墙根的砖缝裂开一道窄口,他钻了进去。
宝库门前,那看守正打着盹。
一阵阴风扫过,他打了个寒颤,睁眼就瞧见一团黑影立在门口。
那黑影周身渗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压得他四肢发麻,连骨头缝都在抖。
是妖怪!
看守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往墙角缩,连喊都喊不出声。
“饶命……”
林野没理他。
竖瞳扫过那三道门,正要动手。
院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城卫挎着刀晃了过来,嘴里嚼着不干净的话。
“老张这看门狗咋的了?瞅那怂样。”
走在前头那个瞥了眼缩在墙角的看守,又看见门口黑乎一团。
“嚯,养了只妖宠?这老东西胆子不小啊。”
后头那个嗤笑一声,伸脚去踹看守。
“老张,你媳妇我前儿瞧见了,那身段,啧,还有你那闺女,过两年也水灵了。”
“哥几个改天去你家坐坐?你管够酒,我们管够,嘿。”
“不乐意?不乐意也由不得你。”
前头那个抬下巴指着林野。
“连这只小妖一块儿掳了,回头炖锅汤,给弟兄们解解馋。”
看守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他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脸贴着冰凉的青砖,眼里那点光全灭了。
林野的耳朵转了半圈。
这种货色,前世见得太多。
仗着腰里别把刀,欺负比自己更没指望的人,张嘴就是别人的妻女。
蠢,且脏。
他懒得再听。
右前爪抬起,妖力一吐。
两道无形的罡气激射而出。
骨头断裂的脆响接连炸开。
两个城卫的四肢齐齐折成怪异的角度,人栽倒在地,杀猪般嚎了起来。
“啊,我的腿!我的手!”
“鬼啊!有鬼啊!”
林野转过头,竖瞳落在墙角那看守身上。
“你的仇,自己了。
四个字砸下来。
看守怔住了。
他僵了三息,才慢慢回过神。
这只妖出手震了那两个恶徒,却没碰他一根毫毛?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筛糠。
地上两个城卫还在哀嚎,平日里横行霸道的两张嘴,这会儿只剩下求饶。
看守盯着那道玄黑身影看了半晌。
妖气是真的,那股压顶的劲儿也是真的。
可这妖,分明是替他出了头。
“它不害人。”他喃喃。
林野爪子点了点那三道门。
“钥匙。”
看守一个激灵,慌忙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匙,双手捧着递过去。
“仙长!钥匙在这儿!您要什么尽管拿!小的什么都不敢说!”
他扑通跪下,脑袋重磕在地上,一下接一下。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替小的撑腰!”
磕到第三下,他心里已经盘算定了。
这城待不得了。
城卫断了腿,城主府的人迟早要查到他头上。
今夜就走,带上婆娘和闺女,连夜出城,再不回这鬼地方。
可眼下,这只大妖既没害他,反替他除了祸害,这份恩,他记下了。
额头一下砸在青砖上,砸得真心实意。
就在这磕头的瞬间,一缕极纯的暖意,顺着空气漫到林野身上。
林野的妖丹猛地一跳。
【叮!检测到信徒纯粹信仰之力。】
【该信徒为三世善人,三世积善,魂魄澄澈。】
【纯粹感激转化功德,宿主道行加三年!】
林野的竖瞳微缩。
一个磕头的看守,魂魄干净,递过来的那缕功德,比寻常信徒厚了数倍。
林野记下了这一条。
原来心善之人的感激,比庙里那些焚香许愿的香火,更经得起换算。
他没多停。
爪子点开第一道门。
铜锁落地。
第二道,第三道,妖力一吐,门闩齐崩飞。
宝库里头,灵石码成了小山,幽光层叠。
架子上摆着十几件法器,剑、印、玉符,都裹着淡淡灵光。
还有几个上了封蜡的瓷瓶,丹香透瓶而出。
苏德海这老货,攒了大半辈子。
林野前爪一探,妖力卷成一道气旋。
方圆鼎在乾坤袋里震了震,鼎口张开。
灵石、法器、丹瓶,连着架子上那卷泛黄的功法残页,哗啦啦尽数被吸进鼎腹。
不到三息,整座宝库空荡,只剩下几道被磨光的石架。
够蔗雨和肚子里的崽啃一阵了。
林野收了鼎,转身从墙缝里钻出。
那看守还跪在原地,磕头磕得砰响,半个字不敢声张。
宝库的事了,可蔗雨那句话还吊在心上。
谷西这座城,水深。
林野没急着出城。
混元披风裹着脊背,把两千年的妖息压得密不透风。
巡街的城卫从他三尺外晃过,硬是没瞧出半点异样。
他贴着墙根,一路往城东的高门大户挪。
庆应城里,修仙世家不止苏家一户。
林野挨个潜进去,私库的门一道接一道被妖力撬开,灵材,灵石,丹丸,全进了方圆鼎。
搜到第三家时,后院凉亭里坐着几个世家子弟,正凑在一处吃酒。
林野缩在假山阴影里,竖瞳一沉。
“又加了三成税!”
一个青衣公子把酒盏往石桌上一磕。
“城南那片良田,今年的收成还不够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