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点声。”旁边人往四下瞅了瞅,压着嗓子。
“苏德海手底下养着筑基修士,你这话传出去,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怕个屁!”青衣公子梗着脖子。
“他苏德海一个修仙资质都没有的废物,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还不是抱上了几条修士的粗腿!”
“慎言!”
凉亭里一时静下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林野听得分明。
这城主府的家底,搜得不亏。可这帮人话里话外的愤懑,比那点灵石更有嚼头。
他正要挪步,假山顶上一块碎石被妖力带得滚落,砸在亭边。
几个世家子弟齐齐回头。
下一瞬,那道伏在阴影里的玄黑身影,被他们瞧了个正着。
庞然巨犬,鬃毛根直立,周身渗着说不清的压顶之劲。
“妖怪!”
青衣公子的酒盏脱了手,摔得粉碎。
几个人腿一软,连滚带爬往后退,撞翻了石凳。
“别过来!”
林野立在原地,竖瞳扫过这几张吓白的脸。
这些人方才骂苏德海骂得痛快,骨子里却是一窝缩头的鹌鹑。
可缩头,是被那几个筑基修士压的。
不全是废物。
“苏德海。”林野吐出三个字。
“他怎么压着你们的?”
青衣公子瘫在地上,腿肚子转着筋。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那只妖没扑过来。
没张口要吃人。反倒,问起了苏德海。
“你……你不害人?”他声里直打颤。
林野的爪子点了点地。
“说实话,不动你们。”
凉亭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又过了好一阵,那青衣公子撑着石桌站起来,腿还在筛糠,却咬着牙凑近了半步。
“苏德海那畜生,根本不是什么斩妖除魔的好官!”
林野的耳朵转了半圈。
“他暗地里派人给妖怪,传授鬼修邪术!”
假山阴影里,林野的竖瞳一凝。
“传妖术?”
青衣公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等那些妖修了邪术,滋出煞气来祸害城外的村子,他再装模作样请修士出手斩妖!”
“斩一头妖,他在百姓跟前的名声就涨一分!”
“这些年,城外死了多少人,全是他养出来的祸!”
旁边一个胖些的子弟也壮着胆子接话。
“他拿妖命换自己的官声民心!这种手段,比那些妖还毒!”
林野立在原地,妖丹沉沉一跳。
养妖害人,再斩妖收名。
合着黑龙山脉这些年妖气翻涌,邪术横行,根子在这座城里。
黄傲天那一窝妖鬼双修的玩意儿,难保不是这条线上的货。
一股闷火从妖丹底下窜了上来。
他这两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
把别人的命当垫脚石,踩着血往上爬,还要立个牌坊。
“还有呢。”林野的爪子又叩了一下地。
那青衣公子和胖子对视一眼,脸白得没了血色。
“仙长,您要是真有本事,求您管城西的王家宅院吧!”
胖子的腿又软了。
“王家当年帮苏德海办了不少脏事,知道的秘密太多。”
“苏德海怕事情败露,半年前一夜之间,把王家满门屠了个干净!”
“几十口人,老的小的,一个没剩!”
林野出声。
“那些冤死的,魂魄散不了。”青衣公子的声音越压越低。
“怨气结成了血煞,如今就困在王家那座宅子里,夜作乱。出来的血煞,沾着就死。”
“城西半条街的人都搬空了,没人敢靠近!”
“百姓日提心吊胆,苏德海却装作不知道……”
林野的竖瞳一寸沉下去。
他想起和阳谷那满谷被扭曲炼魂的山精树魅。
同样的脏,同样的恶。
“城西,哪个方向。”
青衣公子愣了一下,慌忙抬手指向城西。
“出了这条巷子,一直往西,那座挂着白幡的大宅就是!仙长可千万小心,连请来的道长都……”
话没说完,林野的身影已经从假山阴影里掠出。
混元披风一展,玄黑身躯贴着墙头疾掠,转眼没了踪影。
凉亭里几个世家子弟瘫成一片,半晌回不过神。
“它真去了?”
“一头妖,去除王家的血煞……”
胖子咽了口唾沫,喃了一句。
城西。
还没靠近,林野就闻到了那股冲天的血腥气。
王家宅院的高墙塌了半边,门楣上的白幡被怨气搅得猎翻飞。
整座宅子上空,翻涌着一片化不开的血色煞云。
红得发黑,里头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时隐时现,哀嚎声搅成一团。
院子正中。
一个青袍中年道士单膝跪在地上,三缕长须散乱,半边身子被血煞燎得焦黑。
他双手结印,一道清光勉强撑出个护罩,护罩外,血煞一层层往里挤压。
刘致远。
那护罩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清光越来越淡。
他每撑一息,嘴角就溢出一口血。
筑基的修为,对上半年来吞噬了几十条冤命,越养越凶的血煞,差得太远。
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具锦袍尸体,七窍流血,正是城主苏德海。
这老货想必是想压下王家的血煞,保住秘密,反倒先把自己搭了进去。
血煞翻涌,那片血色巨口张开,朝护罩里的刘致远罩了下来。
清光咔地碎了。
刘致远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朝后栽倒,再无半分力气抵挡。
血煞扑面而下。
就在血色吞没他头顶的刹那。
一道玄黑身影自宅墙外踏空而入。
“煞气而已。”
林野抬起右前爪。
爪尖一缕紫芒凝起,越聚越粗,雷光里夹着淡金色的净化之力。
“净。”
一道雷光至阳,净化之力滚而出,正贯进那片翻腾的血煞里。
那越养越凶的滔天血煞,在雷与净化的双重碾压下,成片成片地溃散消融。
无数张扭曲的人脸被金光抚过,怨气褪尽,化作一缕青烟,缓缓往天上飘。
不过一息。
满院的血煞,散得干干净净。
天光重新照进王家宅院。
刘致远倒在地上,半边身子焦黑,胸口剧烈起伏。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望见那道缠着金光的玄黑巨犬立在血煞散尽的院子正中,紫电还在它鬃毛间游走。
他这一身筑基修为拼死都挡不住的血煞,被那头妖,一爪劈得烟消云散。
“你不是灵犬,你是这附近的山神?”
林野偏头看他。
刘致远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
“能吸收邪火,以妖力碾压金丹,山神庇佑一方,功德无量。”
“我刘致远今日死在这里,不冤。庆应城的事,我来收尾。”
“苏德海已死,血煞已散,剩下的乱子,我清风观能压住。”
林野看着他。
青袍染血,道髻散乱,筑基巅峰的修为,在那道血煞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
“你想死?”
“死不死的,无所谓。”
刘致远笑了一声,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我带清风观众弟子游行多年,吃的用的全是百姓供奉,这摊烂事,自然该我清风观收拾。”
“你收拾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