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老太守双眸陡然瞪大,浑浊中射出两道精芒:
“剑气?!”
“公孙…你当真看准了?”
公孙碑对姜歧良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没有多言,只是袍袖一挥,柳三弦的断尸便陈横于堂中青砖上。
断口齐整如切,血肉骨骼皆被一剑分作两截,浓烈的血腥气霎时弥漫开来。
姜歧良霍然起身,甲胄叶片碰撞出一串细碎的金铁之音。
他绕到断尸前,方才半蹲下身,一股凌厉的“气”便扑面而来,刺得他眉心微寒,仿佛那剑犹在,锋犹未收。
“嘶…”
姜歧良轻吸了口气,伸出两根枯松般的手指,在断口上虚虚一抹。
指尖尚未触及皮肉,残存的锋锐之意已刺得他指腹隐隐发麻。
姜歧良指节微颤,收回手,怔怔望着指尖,半晌无言。
“剑息凝而不散,断尸犹吐锋…”
老太守终于站起身,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惊叹:
“不会错了…此乃剑气无疑!”
唰!
老太守霍然抬眸,语气满是惊异:
“若老夫没记错,此子便是前些时日诛杀苍梧六魔,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那个‘月华剑’吧?”
“正是!”
公孙碑颔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是摘星门闻青夜前辈的弟子。”
“闻老贼!”
老太守闻言,登时笑骂出声:
“这老贼旁的且不论,运道当真是十足十的好。”
“亲子闻峥先悟了剑芒,早已羡煞旁人,如今弟子又得了剑气…真是、真是…真是令人嫉恨!”
公孙碑静静立在一旁,嘴角少见地掠过了一丝弧度。
世人多不知。
姜歧良与闻青夜交情极笃,相识已近二十载。
闻峥悟得剑芒那年,姜歧良还特意将其唤至太守府,打开私库,亲自赐下一柄古剑。
剑名『峥道』,取其名而寓其志。
而如今,那柄『峥道』正随闻峥在广武府斩妖除魔,已创下赫赫威名。
姜歧良压下心头感慨,摇头叹道:
“此子先有破魔道阴谋之功在前,又以暗劲跨境诛杀化劲魔头在后,劳苦功高,不可不赏!”
他顿了顿,负手在堂中踱了两步,思索片刻,方道:
“公孙…”
“你说,我将那柄『青烽』赐给他如何?此剑在灵坯中也算第一等的宝物,想来配得上此子的剑气。”
公孙碑却摇了摇头。
“『青烽』虽好,但剑修之剑,更讲顺手。”
“我已打听清楚,沈修寒已将自身佩剑委托刘寰家的剑铺,欲打造成一柄灵坯。若不出意外,这两日便可出炉了。”
姜歧良面色微滞,转眸看了公孙碑一眼。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贴身护卫了。
嘴上说着“已打听清楚”,实则定是将沈修寒的底细从头到尾摸了个遍。
“你啊、你啊…”
老太守伸手指了指他,无奈叹道:
“当真是谁都信不过。”
公孙碑神色不变,淡淡道:
“小心些总是好的。”
“此子出身下县,背景干净,是少见的寒门天才。”
“大人若有意,可招其至麾下细心栽培,不出三载,便可得一化劲忠兵。”
老太守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老眼中透出几分暮气:
“罢了罢了…”
“只剩这八九年寿元,老夫已没兴致再搞这些了,只望在有生之年,能多日几个女人…”
公孙碑面上肌肉微微一抽,立刻不再多言。
姜歧良见他这副模样,顿时乐不可支,堂内响起他畅快的大笑声。
没多久,笑声渐歇。
老太守抚着花白须髯,沉吟片刻道:
“既有剑器傍身,那便…送他一具甲器罢。”
“有宝甲护体,他这等下县出身的天才入魔教地界除贼,才多几分底气。”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公孙碑,笑道:
“公孙,你可有意报复阴煞派?”
公孙碑轻轻颔首:“是有此意。”
姜歧良毫不意外。
他缓缓踱至椅前,撑着扶手坐下,叹了口气道:
“你看着办吧。”
“我老了,这辈子也活够了。于百姓,于武道之心,都算尽了心力,奈何天赋止于此,叩不开罡劲那扇门,也怨不得谁。如今倒也没什么牵挂了。”
他望向堂外渐亮的天色,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而柔软。
像是穿透了府城的高墙,落在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唯有一桩遗憾,便是出京远赴这南边四十余年,死前却不得归乡。”
他将视线收回,落在公孙碑身上,语气带了几分老人特有的絮叨与期待。
“公孙,与我说说这一趟回京的见闻罢…什么事都行,我都想听。”
公孙碑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好…”
“西面,燕国大慈法界,联合『欢喜道』大喜法界,两道八寺三十六庙,聚众僧兵数万犯我大齐边境。”
“镇西将军与祁真人亲自坐镇,朝廷犹觉不足,又召集三州上宗真人齐聚京都,共商御敌之策。”
“此前…”
“六皇子服食人丹一事,虽未在民间传开,在世家高族已不是秘密,此事牵连甚广,朝中风向微妙,影响颇为不好。”
“还有…”
“九皇子姜夙母妃柳贵妃,近来又有了身孕,钦天监真人卦象显示,仍是一子。”
老太守带着笑意静静听着,头渐渐歪向一侧,阖上了眼。
不多时。
轻微的呼噜声便从椅中传出来。
公孙碑又说了几句,渐渐停了声音。
他原地站了片刻,望着椅中酣睡的老人,将滑落一半的披风轻轻拾起,盖在姜歧良膝上。
随即转身,无声地合上门,退了出去。
…
柳三弦、程督、严啸、宋烟蓉、冯小保在黄泉路上并排走都快站不下了第三日。
摘星楼。
雅间。
雕花轩窗半敞。
午后的日头自窗棂斜入,落在沈修寒掌中那柄长剑上。
剑身如一抹凝住的秋水,寒光内敛,不刺目,却有一股凛冽之气流转不定。
沈修寒望着这明明形制未改、神韵却已截然不同的『寒廪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对侧,刘崇笑眯眯地捻着茶盏,介绍道:
“添加了紫纹玄金、赤梧桐芯、庚金髓诸多宝矿,外加三枚元石,此剑虽还是长三尺三寸,但重则有八十一斤整,稳入‘灵坯’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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