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星上的防线还在后撤。没有乱,是逐段退的。每一段防线都在被迫放弃前进行了最大限度的消耗,把通道口堆满碎石和扭曲的铁架,在撤退方向留下少量引爆物,阻断追击的节奏。陆战队已经退到了矿区的最深处,头顶是铁皮和岩层,脚下是被踩实的矿尘。他们不再有完整的连队编制,剩下的人被重新分成几组,每组守住一个入口。弹药箱的底部已经露出来了,有人开始从被击毁的载具上拆卸可用的枪管和弹药夹,把还能击发的武器集中到一起。
通道口外面的动静没有停过。对方的进攻节律与白天不同,变得更分散,更像试探性的接触,推一段,停一段,等守军调整火力方向后再从另一侧压上来。有人在通道口外面喊话,不是通用的星际语言,是那种长音节的、带着喉音的连续吐息,像在确认阵地里还有多少人。陆战队没有回应,但对方的喊话仍然会反复出现。沈安澜在主舰上接收到的信息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地面通信的信号强度在下降,有时一句话传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部分要靠前后文去补。她收到一条简短的报告:“北侧通道口的观察哨已经撤了,物资清理完毕,可控区域内暂无敌军通过。入口已封闭。”她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阿朗在地图上的标记也变了。他把剩余的守军位置标注得更集中,留出了一些空白区域,不再表示那些区域仍被控制或仍在监控中。没有标注的位置,就是已经不在控制范围内的区域。撤退过程中,有一支小队被困在一条岔道里,没有退路,也没有前进路线。他们守住岔道口直到弹药耗尽。沈安澜没有收到他们最后发出的通讯。阿朗在她的地图上把那个位置圈了一下,标注了一行小字:“已脱离联系。”
主舰上的燃料读数和补给余量也在持续下降。燃油存量已低于安全阈值,弹药补给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获取。阿朗把数据推送到主屏幕,又伸手关掉了它,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沈安澜确认的动作。
到了第六天,维克星的通道口外安静了一段时间。那些试探性的接触也暂停了,像是对方正在重新调整部署。几个陆战队员轮流守在入口处,每班一个时辰,之后就换人。换班的时候会有人蹲在通道口边缘用手电往外照一下,确认外面没有人影。通道外的地面没有移动的痕迹,也没有新的弹坑。风从开阔地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味,不带任何信号。沈安澜在舰桥上站着,没有坐下。陈望也走到了舰桥门边,他没有向指挥台方向走,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主屏幕上那片不再更新的地面图像。“电报说北边那条通道暂时安静了。上一次电报记录的是南侧通道的封锁状态。到了今天,只剩最后一道能挡一下的防线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你还有多少人能派下去?”沈安澜说:“没有了。”陈望说:“那就让他们自己守。”沈安澜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沈安澜再次走到医疗区走廊的尽头,在门外停住脚步。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扇门前,听着门缝里透出的均匀呼吸声,没有乱,也没有急促。她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没有伸手推门。她转身走回舰桥,沿着走廊的轨迹往回走,脚步声在通道内持续传递,经过那些已经熄灭的指示灯,没有在任何一盏灯下额外停顿。
主舰的走廊灯还是暗的。沈安澜回到舰桥时,阿朗没有抬头。他面前的主屏幕上亮着维克星的局部地形图,三条通道入口已经被标注成深红色,表示“已失守”。中间还有一条通道,颜色是暗黄色的,还没有变成红色。那是最后一条还没被突破的通道。阿朗在屏幕角落标记了一个数字,是可用人员数量,比昨天少了一点。他没有把这个数字报出来,只是留在那里。
后半夜,地面指挥部发来一条短讯:“通道口外侧出现大规模集结信号,初步判断为新一轮攻势的前置阶段,兵力密度高于此前任何一次推进。预计天亮后到达。”沈安澜收到这条讯息时没有回复。主舰与地面之间的通信链路在那之后断了几分钟,又重新接通,但信号变差了,偶尔会有几秒的延迟。通道口外面确实有动静了,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重型装备,是大规模步行移动时形成的连续波动,频率均匀,在岩层中形成稳定的相位传输。守在通道口边缘的士兵没有开火,只是蹲在掩体后面,听着那些震动越来越近,像在听一种他听不懂的节奏,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会停。
乌索坦也到了舰桥。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在主屏幕前看了一眼那条通道的当前状态,然后说:“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动。阵型还没完全到位。天亮之后,第一波推进的速度会比之前快,经过前几次推进,通道口的宽度和坡度都被压平了,推进过程中不需要减速调整。”沈安澜听完了他说的话,转向主屏幕,把那条通道的标注颜色从暗黄色调整到红色,然后又把颜色调回暗黄。她看了一眼手边的时钟,又看了一眼通道口的影像,那些画面还没有变化,但震动的幅度在逐渐增加,像是地壳深处正在经历一次缓慢的位移,通过岩层向地表传递,然后被钢铁构成的通道壁吸收,再转化为低频的嗡鸣声,在阵地上方保持着一个持续存在的背景音。
天快亮的时候,地面指挥部发来最后一条完整的讯息:“通道口外侧兵力已就位。敌方第一波推进将在天亮后开始。弹药余量无法支撑持续超过预设时间的高强度接触。我们会守到最后一刻。但如果需要撤退,请给出撤离方向,以便当前守军根据有限补给规划撤退路线。”讯息在收尾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在此之前,我们将按当前部署继续坚守。”
天亮之后,那条通道口外侧的推进开始了。沈安澜在主舰上没有看到通道口内部的画面,但她能看到信号消失的节奏:先是前沿观测点,然后是第一个火力点,然后是第二个。每一个信号熄灭的时候,她都能在面板上看到它灭掉。她没有继续看那个面板,而是转身走向舱门,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朝医疗区的方向走去。舱室门开着,那排培养槽的指示灯都还亮着。沈安澜走进去,她的脚步声在门内空荡的金属地面上响了几声。那些铁卫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转头,也没有站起来。沈安澜站在门口,没有关门。片刻之后,她沿着走廊走了回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直到被舱门合拢的声响截断,然后消失在舰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