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丢失”四个字一进耳朵,陈青山先把手伸进墙角的废炭篓。
指尖碰到油纸边,他又往下压了半寸,抓了两块黑炭盖上。
床脚青砖被他踩了一下,没翘。桌上那截裂筛边还沾着火脉灰,窗缝里塞的湿布也没掉。
屋里乱得正好。
孙越站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问话的人去了废器房。小石头的名字也在册子上。”
陈青山把袖口里的三把火鸦飞刀往里压了压。
“谁问?”
“柳执事身边的人。不是执法堂,只说丢了旧物,要核废器房北山来货。”
北山来货。
废木牌。
小石头。
陈青山拎起旧筛,筛底的灰落了一点在鞋面上。
小石头那张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那孩子平日见了铁三爷,手都会先往袖里缩。
真被按在册子前问,未必知道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陈青山把桌上的两把旧筛拎起来。一把筛边故意留着裂,另一把筛底沾着火脉洞灰。
孙越看得一愣:“你还去?”
“不去,等他们把小石头按个偷旧物的名头?”陈青山把门带上,“你回外门弟子院。若柳青霜问我去哪儿,就说火脉洞旧筛入册不清,我去废器房补账。”
孙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道:“陈师兄,小心。”
陈青山走出两步,又停下。
“多谢。”
孙越怔了一下,挠了挠头:“账上记着呢,二十块灵石还没还。”
陈青山笑了笑。
“放心,赖不了。”
废器房还是老样子。
刚进院,鞋底就碾碎一片铁锈。
院角劣炭炉冒着灰烟,两个杂役抬着废料箱从他身前擦过去,汗湿的袖口蹭到箱沿,立刻黑了一道。
箱角烙着北山矿场的印,木板被火燎过,黑一块灰一块。
几个杂役低头搬货,箱子落地时都不敢砸响。
小石头就在最前头,背上压着半筐碎铁,瘦肩膀被筐绳勒出两道红印。
张猛站在旁边,右臂还吊着旧布,左脚却伸出去半寸。
小石头没看见,脚尖一绊,整个人往前扑。筐里的碎铁哗啦散了一地,里面还滚出两块烧黑的旧木签。
张猛冷笑:“手脚这么笨,还说没弄丢东西?”
小石头爬起来,膝盖磨破了皮,先去捡木签。
陈青山把旧筛往地上一放。
“张猛。”
院里一下静了。
张猛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撑起来:“哟,陈师弟,又回娘家了?”
陈青山看了看他吊着的右臂。
“另一只手也想歇?”
张猛嘴角抽动,左脚慢慢收回去。
主屋门口,铁三爷端着茶碗走出来。他比前两日笑得还快,笑纹挤在横肉里,像刀刻出来的。
“陈师弟来得正好。”铁三爷把茶碗放下,“柳执事那边要核旧物。你那日从废器房拿了两把旧筛,我正想着让人去问一声。”
陈青山没接那声“陈师弟”,把一把旧筛推过去,筛边裂口朝上。
“火脉洞三号炉借筛两把,坏一把,另一把还在用。按规矩,借旧物要入册。册子拿来。”
铁三爷笑容顿了一息。
“这点小事,哪用陈师弟亲自翻册?”
“丢的是旧物,问的是北山来货。”陈青山把外门铜牌挂出来,又露出火脉洞三号炉令牌一角,“火脉洞的东西若写不清,鲁长老问下来,铁管事替我答?”
鲁长老三个字一出,铁三爷脸皮紧了紧。
他回头骂道:“看什么?把册子拿来!”
一个杂役忙跑进屋,不多会儿抱出两本灰皮册。一本是旧物出入,一本是月俸发放。陈青山先翻旧物册。
北山来货第七箱。
碎铁八斤,废木三十六斤,旧木牌三枚。
后头那行墨还新:小石头误烧旧牌一枚,待扣。
陈青山的手指停在“待扣”两个字上。
小石头脸白了,小声道:“山哥,我没有烧。我是看上头有怪纹,才……”
“闭嘴。”
陈青山没回头。
小石头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铁三爷端起茶碗,像没听见:“小孩子手脚毛躁,烧了就烧了。柳执事要查,我总得有个交代。”
陈青山把册子合上一半。
“你要交代,就写管事处置不当。别写小石头。”
铁三爷脸上的笑淡了。
“陈师弟,这不合规矩吧?”
“那就按规矩来。”陈青山又翻开月俸册,“筛灰跑腿月俸六颗。小石头去年十二个月,有八个月只领两颗,三个月领三颗,只有上个月补成六颗。缺口四十一颗。”
铁三爷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张猛忍不住道:“陈青山,你别给脸不要脸。废器房的账,轮得到你算?”
陈青山抬眼。
“你来算?”
张猛被这一眼看得火起,左手往前一探,竟要去抓桌上的火脉洞令牌。
陈青山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手掌一翻,扣住张猛手腕,往下一压。
没有响动。
张猛膝盖却砰的一声砸在地上,脸瞬间涨紫,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陈青山只放出四层初期的火气,薄薄一层,贴着腕骨往里钻,不重,却正好压在旧伤筋上。
院里的杂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以前张猛在废器房抬脚,别人就得让路。
今日他跪得比谁都快。
陈青山低头看着他:“东西可以乱拿?”
张猛疼得额头冒汗,嘴硬不起来。
铁三爷终于放下茶碗:“陈师弟,有话好说。”
“我一直在好好说。”
陈青山松开手,张猛捂着腕子退到一边,眼里恨意还在,脚却不敢再往前。
陈青山把月俸册推到铁三爷面前。
“旧木牌那一笔,改成管事处置。小石头过去一年缺的月俸,今日先补二十一颗,剩下二十颗立欠条,一个月内补齐。往后按册发,少一颗,我拿册子去火脉洞请鲁长老看。”
铁三爷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珠在册子、令牌和张猛那只发抖的手腕上转了一圈。
他没再笑。
他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二十一颗辟谷丹,又让人取了纸笔。写欠条时,笔尖在“二十颗”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陈青山看着他写完,按上手印,才把欠条折好递给小石头。
小石头没敢接。
“拿着。”陈青山道。
小石头手指沾着灰,接过去时眼眶一下红了。他赶紧低头,把欠条塞进怀里,像怕谁抢。
铁三爷把旧物册那行新墨刮掉,重新写成“旧牌一枚,管事处置”。写完,他抬头笑了笑。
“陈师弟如今出息了。”
陈青山拿起那把裂边旧筛。
“还早。”
他没再多留。
院里还有十几个杂役低着头搬箱。小石头攥着欠条站在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陈青山把裂边旧筛扛回肩上,从铁三爷面前走过去,没有再看张猛。
走到院门口时,小石头追上来,手里攥着两颗辟谷丹。
“山哥,这个你拿着。”
陈青山看着那两颗丹,笑骂道:“你拿辟谷丹还我?”
小石头脸一红:“我、我现在有了。”
“有了也省着吃。”陈青山把他的手推回去,“下次再看见怪纹,先记在脑子里,别上手。”
小石头用力点头。
陈青山刚出废器房,脚步就停住了。
门外石阶下,站着一个青灰袍童子。童子腰间挂着器峰内堂的小牌,身后还有两名弟子,衣袖上都绣着火纹。
童子拱了拱手。
“陈师兄,周长老请你去一趟。”
陈青山看了一眼他腰牌。
童子又补了一句。
“带上你的灵纹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