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说完“带上灵纹笔”,陈青山的手就在袖里停了一下。
那支新买的笔还硬,笔尖没养开,胡掌柜当时把它从柜底摸出来,吹了两口灰,说下品灵纹笔里就这支最稳。
陈青山捏着笔杆走了一路,指腹被笔尾那道磕痕硌着。
外炉一路火星乱蹦,到了内堂,铜炉盖得严,火声都闷在炉腹里。
廊下三步一盏火罩灯,灯焰不晃。一个小童端着淬水盆从旁边过去,盆沿结着白霜,水面却冒着热气。
陈青山进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柳青霜。
她站在案侧,手里还是那本册子,笔尖停在半空,像随时能把谁的名字圈进去。
再往上,是一名白发长老。长老身形不高,坐在火纹椅上,膝边放着一柄短锤,眼皮半垂,看着比鲁长老还懒。
可陈青山刚踏进门,袖底三把火鸦飞刀就像被冷铁压住,安静得一丝火尾都不敢冒。
周长老。
比试时远远见过一眼。
屏风旁,还坐着柳如烟。她今日没穿那身太扎眼的首席白衣,只披了件浅青外袍,发间一支玉簪,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不像柳青霜那样查账,倒像拿细针挑一截灵纹,看哪里接得上,哪里是假的。
陈青山低头行礼。
“弟子陈青山,见过周长老,柳师姐,柳执事。”
周长老抬了抬眼皮。
“听说你在废器房,很会查账。”
陈青山心里一跳,面上仍低着。
“弟子以前在那里吃过亏,记得清些。”
柳青霜笔尖轻轻点了点册页:“也很会挑旧物。北山来货一到,你就回了废器房。”
陈青山把裂边旧筛放在地上。
“火脉洞借筛,账没入清。柳执事既然在查旧物,弟子不敢让这笔挂着。”
柳青霜看了那把破筛一眼。
筛边裂得很丑,灰也脏,倒真像清炉用过。
柳如烟忽然开口:“你每次都能把理由补得很齐。”
陈青山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穷人做事,补不齐理由,就得补钱。”
屋里静了一瞬。
旁边一个炼器学徒没忍住,嘴角动了下,又赶紧收回去。
周长老倒是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行。账的事,青霜问。今日叫你来,是看手。”
他抬了抬手。
童子立刻端上三样材料:一块普通赤铜,一截杂寒铁,一粒指腹大的火云石。
火云石外头红,转到灯下一照,石心里横着一条灰线。旁边还放着一柄断刃,刃口崩了两寸,刀背上的灵纹断成三截。
周长老道:“修好。能注灵五次不断,就算过。”
一个站在左侧的青年学徒皱眉:“长老,杂寒铁压赤铜,火云石又有裂,这料……”
“所以让你们看。”
青年闭嘴,看向陈青山的眼神却多了点不服。
陈青山认得他。
林峰。
当初外门考核里被人反复提过的名字。
炼器学徒那边的第一名,袖口洗得干净,指节上只有薄薄一层火茧。
他看陈青山时,视线先落在旧筛上,又落到那支便宜灵纹笔上。
陈青山把笔往掌心里收了收。
陈青山走到案前,没有立刻点火,先拿起断刃看。
断口发黑,里面有旧火毒烧过的痕。刀背三道灵纹,一道走锋,一道走固,一道走火。
最麻烦的是火纹断在中段,赤铜能补火性,杂寒铁能压边,可火云石一旦烧透,里面那条灰线会炸。
他伸手摸了摸火云石,把石头转到光下,灰线正好贴着石心偏左。
若把火云石整个烧透,那条灰线先裂;若先用寒铁硬压,断刃里的旧火毒又会顶出来。
林峰在旁边道:“火云石先烧透,灰线逼出来,再用寒铁压。”
陈青山看了他一眼。
林峰下巴微抬:“怎么,不对?”
“对。”
陈青山把火云石放回去,“料好时对。”
林峰脸色一沉。
他袖口下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想去拿那块火云石,又忍住了。
周长老眼皮微微抬了一点。
陈青山没再解释。他把赤铜切下一小角,先放入小炉,火只放七成。火苗卷住赤铜,慢慢烧软,没有烧化。随后他取一点杂寒铁粉,沿断刃背脊轻轻撒下去。
寒意一压,断口黑痕浮出来。
他用灵纹笔刮了一下。
黑痕掉开,露出里面两处细裂。
林峰眼神变了变。
柳青霜的笔也停住。
陈青山像没看见,把火云石放到炉边,不入正火,只借余温烘。
石心那条灰线慢慢发亮,却没有炸。识海里的造化鼎修补槽轻轻一亮,断纹的走向像一根线,从刃口绕到刀背。
他只看了一眼,笔尖却在断口旁停了一息。
那一息停得有点笨,像是临下笔前又怕烧坏料。
赤铜化开后,他先补断口,不补灵纹。
铜液铺得很薄,像给断刃贴了一层红皮。杂寒铁粉压在外侧,火云石只刮下一点粉末,混进灵纹中段。
第一笔锋纹接上时,刀身轻轻一颤。
陈青山左掌有一点青凉气往经脉里托,压住火气躁动。
木系小气旋帮不上大忙,却能让火线不那么冲。笔尖落下去,火纹没有炸,沿着旧纹往前走了半寸。
半寸后,他故意停了一息。
火线在刀背上晃了晃,留下一个不算漂亮的小结。
柳如烟看着那个小结,眼神微动。
第二笔固纹,他也没接满。刀背靠近柄口处留了一道浅浅的灰印,不影响注灵,却让整柄断刃看起来像修得勉强。
半炷香后,陈青山收笔。
断刃躺在案上,颜色不亮,补口也不好看。
赤铜补处有红,寒铁压边有灰,火云石粉没完全化匀,刀背两处小瑕疵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林峰先皱眉。
“这就完了?”
陈青山把灵纹笔放下。
“完了。”
童子上前验刃。第一道灵力注入,断刃亮起半尺火光。第二道,火光稳。
第三道,刀背小结微微发红,却没裂。第四道,灰印处轻轻一响,像热铁缩了一下。第五道,火光依旧亮着。
第六道刚要注入,陈青山开口:“别试了。”
童子手一停。
周长老问:“为什么?”
“第六次会裂。”陈青山指了指刀背灰印,“杂寒铁压不住第六次回火。若要六次,得换完整火云石,或者把刀背重打。现在这份料,五次就是极限。”
林峰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重打?”
陈青山看向案上那点剩料。
“长老给的是修,不是重炼。重打要多一倍赤铜,火云石也不够。弟子赔不起。”
又是穷。
但这次没人笑。
周长老伸手,童子把断刃送到他掌心。他只看了两眼,又往刃上一弹。
叮。
声音短,却稳。
“谁教你的?”
陈青山心里早准备了好几个答法,到了嘴边,只挑最土的那个。
“周伯骂出来的。”
周长老眼角一动:“他怎么骂?”
陈青山低头道:“火大了骂,火小了骂,料省多了骂,料省少了也骂。弟子听多了,就记住一点。”
“哪一点?”
“坏料别当好料炼。能用几次,就老老实实炼到几次。”
屋里安静下来。
柳如烟忽然问:“如果让你修到三次,你会怎么修?”
陈青山看了一眼断刃。
“少用一半火云石粉,灰印不补。难看点,但省料。”
柳如烟又问:“如果让你拿去卖?”
“写明五次。”
“若买家不问?”
陈青山抬眼。
“不问也写。器坏了会死人,死人家里有人会找账。”
方大河那身血,三号炉那片血灰,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屋里又静了一息。
柳青霜看着他,笔尖慢慢落下,在册页上写了几个字。陈青山没看清,只看见最后一笔很重。
周长老把断刃放回案上。
“控火一般,神识勉强,眼睛还行。手也还行。”
林峰脸色有点难看。
一般。
勉强。
还行。
林峰低头看了眼案上的断刃,没再说“这就完了”。
陈青山低着头,心里却把那两处小瑕疵又过了一遍。
刚才若不留小结,这柄断刃至少能稳到七次。若用造化鼎直接修断纹,再喂一点赤焰晶粉,十次也不是不能想。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拇指蹭了蹭笔杆上的灰。
周长老忽然道:“给牌。”
陈青山指尖一顿。
旁边童子也怔了一下,随即快步转进屏风后。片刻后,他捧出一枚空白的青铜小牌。小牌正面还没刻字,背面却已经压着器峰内堂的火纹。
柳青霜抬头。
“长老,现在就给?”
周长老把短锤拎起来,轻轻敲了敲椅边。
“不然呢?”
他看向陈青山。
“废料堆里爬出来的手,脏是脏了点。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