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朝廷的圣旨便到了宣府。
三匹快马踏着风雪,停在总兵府门前。
钦差高平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
在京城的倨傲早已不见,只剩下疲惫与谨慎。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身后跟着几十名锦衣卫。
可到了宣府,却不敢摆半点宫中贵人的架子,只带着人快步走进总兵府。
大堂内,秦烈身披黑色大氅,端坐主位。
沈文度、宋墨等人分列两侧,神色冷淡,目光都落在高平身上。
高平跨过门槛,先向秦烈躬身一礼,这才取出圣旨。
“秦大帅,奴婢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也十分客气。
秦烈坐着没动,只淡淡道:
“念吧。”
高平微微一顿,连忙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南叛乱,危及社稷,朕心甚忧。今宣府大军已奉命南下平叛,特封秦烈为西征先锋,统领宣府诸军,剿灭叛乱,安定地方。”
念到这里,高平停了一下,偷眼看了看秦烈的神情,才继续道:
“另派平叛督师一员,代表朝廷总理军务,协调九边诸军及各路兵马。宣府诸部,须听从督师调遣,共赴国难。钦此!”
圣旨念完,高平双手捧着,向前递了递。
“秦大帅,圣旨已宣。还请您……接旨吧。”
大堂里一片死寂。
秦烈没有伸手,只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慢慢喝了一口。
高平捧着圣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挂不住了。
他不敢催促,只能小心说道:
“大帅,奴婢知道,朝廷此前在西南失利,确实让宣府诸位将军寒了心。可如今大军已经南下,湖广局势危急,陛下派督师过去,也不是要干涉大帅用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只是……朝廷总要给天下一个说法。还请大帅看在平叛大局的份上,暂且接旨,也给朝廷留几分颜面。”
秦烈抬眼看他。
“颜面?”
他轻轻放下茶碗,语气听不出喜怒。
“朱祁镇的颜面是颜面,本帅麾下将士的性命,就不是命了?”
高平浑身一震,冷汗立刻冒了出来。
“大帅息怒!奴婢绝无此意!朝廷只是希望此次平叛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名义……”
“名义?”
秦烈嗤笑一声。
“仗是宣府在打,兵是宣府在带,粮草由四海商会筹措,火器由格物谷打造。朝廷一分钱不出,一粒米不给,如今倒想凭一道圣旨派个督师过来指手画脚?”
他看着高平,声音陡然一沉: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高平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可……可圣旨已下……”
“文度。”
秦烈没有理会他,抬手道:
“把西南战报念给高公公听听,也让他明白,朝廷究竟是怎么平叛的!”
“是!”
沈文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叠密信,展开念道:
“三月前,朝廷调集三十万大军围剿西南土司。官军兵出贵阳,因粮饷不济,军心涣散。叛军袭破后路,朝廷大军溃不成军!”
“总兵官战死三员,阵亡将士四万余人,投降两万人。粮草三十万石、重炮百门,尽数弃于战场!”
“西南十七州县陷落,湖广门户洞开!”
沈文度合上战报,目光冷冷落在高平脸上。
“高公公,这就是朝廷统筹出来的结果。”
高平脸色发白,连忙拱手:
“沈参谋长,西南之败,朝廷确有用人失当之处。只是……朝廷若连这个名分都保不住,京师那边实在不好向百官和天下交代啊。”
“交代?”
宋墨冷笑一声:
“天顺帝交不交代,关咱们宣府的弟兄什么事?仗打输了,朝廷不管将士死活。如今有人替它收拾残局,倒想派人过来摘桃子?”
高平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秦烈从主位上站起身来。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看着高平,缓缓开口:
“你回去告诉朱祁镇。”
高平连忙抬头。
“九边将士被朝廷拖欠了三年的粮饷,共计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秦烈似笑非笑道:
“银子送到宣府,朝廷的名义,本帅可以给。督师到了西南,也可以代表朝廷安抚地方、传达旨意。”
高平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如今户部早已捉襟见肘,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钱。
秦烈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银子不到,朝廷的督师若敢擅自踏入西征营半步——本帅的兵见一个,杀一个!”
高平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是,是……奴婢一定把大帅的话带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
“那这圣旨……”
“拿回去!”
秦烈转过身去,沉声喝道。
“带着你的人,滚!”
高平如蒙大赦,最后还是将圣旨放在案上,带着几十名锦衣卫退出大堂。
直到走出总兵府,被西北风一吹,他才发现,内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堂内,张铁锤看着高平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痛快!这帮京城来的阉人,平日里一个个威风得很,到了咱们宣府,还不是夹着尾巴滚蛋!”
宋墨也冷哼一声:
“算他识相。要是再敢多说一句,今天就让他知道,这宣府的大门不是谁都能出去的。”
沈文度却没有笑。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道圣旨,眉头微微皱起。
“大帅,咱们这次当面拒旨,朱祁镇必定使阴招。如今杨信统领的西征营已经南下,朝廷若暗中命湖广地方官府截断粮道、扣留船只,前线只怕会受影响。大帅,打仗最忌断粮。”
秦烈转身走到挂着天下地图的木屏前。
他的目光落在湖广一带,沉默片刻,忽然拔出腰间佩刀。
“锵!”
寒光一闪。
案上的圣旨被一刀劈成两半,刀锋深深嵌入木案。
“断本帅的粮道?凭朱祁镇,也配?”
他转过身,看向堂内众将。
“传令湖广与前线。四海商会的运粮队,全部编入军需营,设护粮骑兵随行!”
“沿途官府若敢故意拖延、扣留粮草。确有罪证的,就地拿人!胆敢抗命者,按军法处置!”
沈文度等人齐齐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