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湖广,常德府。
阴雨绵绵,天地一片灰白。
常德府城外,泥泞的官道上,两列黑甲铁骑缓缓压过,像一条沉默的黑龙。
骑兵铠甲冰冷,黑旗在雨幕中猎猎作响。
肃杀之气,笼罩着整片郊野。
西征营先锋部队,到了。
队伍最前方,杨信勒住马缰,立在一处高岗之上,冷眼打量着不远处的常德城。
城墙塌了大半,砖石一片焦黑,显然被大火烧过。
城门洞开,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城内冷冷清清,看不见半个百姓。
杨信身旁,张松林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卷地图,低声道:
“将军,常德府已失守多日。按斥候回报,城中守军早已溃散,附近百姓也逃得差不多了。”
杨信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骑快马便从前方疾驰而来。
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官军残部纵火后的废墟,附近还有苗民义军活动的痕迹!”
杨信眉头一沉。
“带路,过去看看。”
“是!”
张松林收起地图,立即跟了上去。
江丰年也带着几名火器营军士策马而来。
他负责先锋营火炮和火器调度,平日里与炮队同进同退。
听到前方有情况,他也没有落下。
一个时辰后,数十骑赶到一处被烧毁的村落。
村子早已化作焦土,断壁残垣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首。
老人、妇人,甚至还有孩子。
几名身穿破烂官军皮甲的残兵,正蹲在灰烬里翻找着什么。
看见黑甲骑兵赶来,几人脸色骤变,慌忙拔出锈迹斑斑的佩刀,握刀的手却抖个不停。
为首的老卒顶着一头乱发,眼里满是绝望。
杨信策马走到近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你们是官军?为何在这?”
老卒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答道:
“回……回将军的话。三个月前,朝廷大军败退经过这里,溃兵抢光了粮食,顺手放了火,我们几个不愿干这事,趁乱逃进深林里。上个月,苗民义军又杀过来,把剩下的年轻汉子全拉去当兵……”
张松林皱眉问道:
“官军抢粮放火,苗民义军又做了什么?”
老卒叹了口气,指向远处山头。
“苗民义军杀官差,占粮仓,倒是给山里的穷苦百姓分了些剩粮。可他们缺枪少箭,见到官军残部就砍……”
他环顾四周,声音越来越低。
“这地方,早就没活路了。”
说完,老卒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支军纪严整的黑甲骑兵。
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老卒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敢问长官……你们到底是哪家的兵?”
杨信坐在马背上,神色冷峻。
“给饭吃的兵。”
老卒愣了愣,似乎没听明白。
杨信没有解释,直接调转马头,下令道:
“张松林!”
“属下在!”
“不必攻城。常德府已经是座空城,先安民。”
杨信抬手指向城外的空地。
“传我军令,先锋营立刻搭设粥棚,抬出大米白面,当场开锅施粥!”
“调拨华夏通宝,城内外的流民,每人发三十文!”
“再把《安民三条》贴满常德府每一处墙头!”
张松林抱拳应道:
“是!”
杨信又看向江丰年:
“江丰年,火器营负责警戒。炮队分列城外各处要道,既要让百姓安心,也要防着山里的苗民义军趁乱袭营。”
江丰年拱手道:
“明白!炮队马上布置!”
杨信目光扫过众人,沉声补充:
“不抓丁,不抢粮,不杀降。谁敢违令,军法处置!”
“遵令!”
军令传下,不到半个时辰,西征营大军便有条不紊地扎下营寨。
几十口大铁锅在城外一字排开,滚烫的白粥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一车车华夏通宝被推了出来,雨光映照下,黄澄澄一片。
常德城内外,那些躲在破庙、山沟里的流民和残兵,闻着米香,看着钱币,终于陆续走了出来。
有人仍不敢相信,战战兢兢地上前领粥。
西征营的士兵没有打骂,反而舀了满满一勺热粥递过去,又塞给对方三十枚铜钱。
“吃吧!吃饱了,还有安家钱!”
流民们端着热粥,握着铜钱,扑通扑通跪倒一片。
哭声,很快响彻城外。
常德府,不费一兵一卒,归顺。
当日深夜,常德府城外三十里,西征营后方粮道营地。
细雨未停,夜色如墨。
一队队运粮车马整齐停在营地中央,四周扎着鹿角和木栅。
巡逻士兵手持火把,脚步沉稳,来回穿行。
营地边缘,几门火炮已经架好,炮口对着外侧道路。
江丰年亲自带着炮手巡视了一遍,这才回到营中休息。
突然,营地西侧的树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怪叫。
“咕——”
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密林里钻了出来。
这些人身穿麻布衣,头裹青布帕,手里提着砍刀和竹枪,眼神凶狠。
正是附近山头的苗民义军。
领头的汉子身材魁梧,左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手里拎着一柄足有三十斤重的大砍刀。
此人正是苗民义军的小头目,龙老七。
他猫着腰,死死盯着营地里一箱箱粮草,眼里满是贪意。
“七哥,这伙兵看着不好惹啊。铠甲比朝廷官军的亮多了。”
旁边的手下压低声音劝道。
“怕个鸟!”
龙老七啐了一口。
“天这么黑,又下着雨,这些北方来的官兵肯定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咱们就抢边缘这些运粮兵,抢了就跑,咱们弟兄熟悉地形,他们追不上!抢了这批粮,咱们后半辈子吃香喝辣!”
他大刀一挥。
“兄弟们,摸过去!杀人,抢粮!”
几十名苗民义军借着雨声和夜色,悄悄撬开木栅,摸进了粮道营地。
可龙老七刚跨过营门,心头忽然一寒。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营地,竟听不到半点说话声。
“不好!退——”
龙老七脸色大变,刚喊出声,四周的黑暗中便亮起了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有敌袭!”
不知是谁低喝了一声。
下一刻,黑夜骤然化作屠场。
“嗖!嗖!嗖!”
弩箭破空而来,近距离射穿了数名苗民的胸膛。
紧接着,数十名身穿黑色轻甲的夜枭营精锐从阴影中扑出,手中钢刀寒光闪动。
没有喊杀,没有废话。
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龙老七带来的几十名精锐义军,在夜枭营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半炷香,雨水便和鲜血混在了一起,顺着泥地缓缓流淌。
几十名苗民义军全部倒下,无一幸免。
唯独龙老七还站着。
他手里的大刀已经被砍断,右臂中了一支弩箭,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两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割破皮肉,渗出一丝血线。
踩着满地血水,杨信披甲走出阴影,手按佩刀,缓步来到近前。
火把照亮了他那张脸。
杨信低头看着半跪在地的龙老七。
龙老七咬紧牙关,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不甘,喘息着问道: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杨信缓缓拔出佩刀,刀尖抵住龙老七的咽喉。
“拿绳子。”
他眼神一沉,刀尖向前递了一分。
“常德府刚刚归顺,苗民义军就敢来劫本将的粮。”
杨信抬头看向南方连绵的群山,大声命令道:
“搜他的身,天亮之前,顺着这条鱼,把山里的苗王巢穴给本将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