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府城内,西征营大营。
细雨还在下,雨点敲在帐顶,发出一阵阵闷响。
中军大帐里,龙老七被五花大绑,丢在青砖地上。
他身上的麻布衣早已湿透,沾满泥水和血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
右臂上的弩箭已经拔出,只用一块粗布草草包扎着,血水不断往外洇。
龙老七梗着脖子,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杨信坐在案后,手里翻着刚送来的战报。
江丰年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几样从龙老七身上搜出的东西:
几枚锈蚀的铜钱、半块干硬的杂粮饼,还有一张泡得发霉的麻纸。
帐帘掀开,张松林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脱下湿透的油雨衣,递给门口的亲兵,随后径直来到龙老七面前。
“主帅,这就是昨夜摸营的苗军头目?”
杨信放下战报,扫了龙老七一眼。
“嗯。龙老七,附近山头的小头目。带了四十多人来劫粮,最后只活了他一个。”
张松林蹲下身,打量着龙老七。
龙老七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官!要杀便杀!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就不是苗家汉子!”
唾沫落在张松林脚边。
张松林看了一眼,也没动怒,只抬手擦了擦裤腿。
“你是贵州思州人,还是湖广辰州人?”
龙老七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咬着牙,闭口不答。
张松林拉过一张木凳,在他面前坐下。
“听你口音,带着沅水上游的麻阳腔。巧了,我也是西南人,老家离这里不远。大家都是山里出来的,何必一开口就喊打喊杀?那多生分。”
龙老七冷笑一声。
“少跟老子套近乎!你们北方兵,还有朝廷官兵,就没一个好东西!穿得人模狗样,干的全是绝户勾当!”
张松林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朝廷官军。城外的粥棚,你没看见?”
“猫哭耗子!”
龙老七瞪着他,骂道:
“官府、土司、朝廷,全是一伙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老子信你们才有鬼!”
“说得好。”
张松林起身,抚掌附和道:
“官逼民反。龙老七,我问你——官府逼了你什么?土司又逼了你什么?”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龙老七心里的伤口。
他双拳紧握,麻绳深深勒进肉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官府三罪,你们不知道?!”
龙老七猛地抬头,厉声道:
“加派赋税!今年收征饷,明年收练饷,田里总共产不了三斗米,官府张口就要四斗!拿不出来,就抓人充数!”
“强占民田!官老爷和地方豪强勾结,硬说咱们苗寨的山地是官地,派兵来砍树、烧粮,逼着咱们交租!”
“滥杀冒功!三年前,溃兵打不过叛军,就闯进我们寨子里割人头!拿咱们老百姓的脑袋,去换朝廷的赏钱!”
他说得越来越快,胸口剧烈起伏。
张松林沉声问道:
“那土司呢?你们跟着土司反抗朝廷,土司就对你们好了?”
龙老七咬牙切齿,眼中的恨意更深。
“土司也是王八蛋!”
他竖起两根手指。
“土司有两罪!”
“他们把咱们当草芥!土司老爷过寿、修寨子,咱们就得出人出钱。谁敢慢一步,皮鞭说打就打,打死了直接丢进山沟喂狼!”
“还拿咱们当炮灰!这次听说你们大军南下,土司老爷开仓发了几斤霉米,就把咱们几千号人赶下山来劫粮、杀人!他们躲在山顶大寨里喝酒玩女人,咱们在山脚下挨弩箭、啃树皮!”
说到最后,龙老七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眼角渗出泪水。
“官府不给我们活路,土司也不给我们活路!天下这么大……哪里有我们苗人的活路?!”
大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杨信按在案桌上的手掌缓缓收紧,眼神冷了下来。
张松林叹了口气,走到龙老七面前。
“你说的这些,我信。”
龙老七仰着头,喘着粗气。
“信又如何?反正老子落到你们手里了,要剁要剐,给个痛快!”
张松林从怀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帕,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血。
“你说的活路,朝廷给不了,土司给不了,但我们能给。”
龙老七嗤笑。
“凭什么?红口白牙几句话,就想让老子信你?”
张松林伸出三根手指。
“就凭三条。”
“第一,改土归流。西征营所到之处,废除土司特权。土司不得再私设刑堂,不得私募兵马。苗人、汉人,一律平等!”
“第二,分田免税。常德府及周边山地,凡是愿意归顺的,每户按人口分田。三年之内,免除一切皇粮国税;三年之后,也只收一成薄税!”
“第三,义军改编。愿意归顺的苗民义军,往日劫掠之罪一概不究。愿意种田的,发种子、耕牛,回家过日子;愿意当兵的,编入西南新军,粮饷和北方精锐一样!”
张松林看着龙老七,最后补了一句:
“你若带人归顺,直接授哨长,每月五两银子。”
龙老七怔住了。
废土司,分土地,免税三年。
还给官职,发月银?
他活了三十年,这种事连听都没听过。
朝廷招安,什么时候不是收了兵器再赶尽杀绝?
土司收人,什么时候不是把人当奴隶使唤?
龙老七眼神闪烁,明显动了心,可很快又咬紧牙关。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当年朝廷的抚台也说过给咱们发米,结果米没见着,等来的却是三千甲士!”
他狠狠瞪着张松林。
“我不信!你们就是想骗老子开口,再拿我去卖山里的兄弟!”
大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松林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书,展开后递到他面前。
“龙老七,看看这个。”
龙老七盯着文书看了半天,脸色茫然。
“这是啥?画符呢?”
张松林指着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念道:
“常德府麻阳县安家文书。受文者:龙老七之妻龙杨氏,长子龙小虎。划拨城南上等水田十五亩,发放安家银十两,白米二石。由常德府官衙立案,西征营先锋营押印。”
龙老七像是挨了一记闷雷,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媳妇……我儿子?他们在城南?”
“上个月,苗军强征,你被赶下山。”
张松林语气放缓。
“你妻子带着孩子逃到城外破庙,差点饿死。昨天下午,粥棚开了,她领了粥,也领了三十文安身钱。今天早上,我的人按户登记,已经把他们安置在城南民房里。”
龙老七眼眶瞬间红了。
“你骗我!”
他猛地挣扎起来,朝张松林扑去。
“你们把他们抓起来当人质了,是不是?!狗官!老子跟你拼了!”
两旁亲兵立刻按住他,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张松林蹲下身,直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如果我们要拿他们当人质,就不会给他们十两安家银,也不会分他们十五亩水田。”
他的声音不重,却异常稳。
“龙老七,你问我凭什么让你信。”
张松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凭我把你的命当命,也把你妻儿的命当命。”
龙老七的挣扎停了下来。
他脸贴着冰冷的青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砖缝里。
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让家里人吃上一口饭吗?
他带着四十个兄弟来劫粮,早就做好了把命丢在这里的准备。
为的,也不过是山寨里那几斤霉米。
可眼前这支军队不但没杀他,还把他的妻儿安置下来,给了田,也给了钱。
龙老七终于崩溃,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