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暗局之谜 > 第0445章 旧剧场暗夜追踪 独目人语碎人心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
    镇江入夜后,西津渡的老街像被抽走了魂。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午后的雨刚停不久,水洼里泡着几片梧桐叶。楼明之压着步子往前走,肩微躬,像匹在暗处嗅路的狼。谢依兰跟在他右后方,鞋底极轻地落在地面,几乎没有声息。她今天穿了件深色薄衫,长发束在脑后,袖口紧紧扎着,整个人干净利落。

    “确定是这儿?”她低声问。

    楼明之没回头,只抬起下巴朝前点了点。街尽头有座旧剧场,灰墙斑驳,门口两盏路灯瞎了一盏,另一盏时亮时灭,把“新民剧场”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拨弄着开关。剧场侧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几丝暗红的光。

    “买卡特的人说,那个独眼龙每周末来这儿看一场戏。”楼明之说,“今天周六。”

    谢依兰抬眼打量四周。街两旁是民国留下的二层小楼,木窗紧闭,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再远处,长江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潮气,裹着巷子里陈年的霉味。这地方她来过一次,白天。那时只觉得旧,旧得有味道。可到了夜里,旧就变成了阴。像一栋栋沉默的棺材,把过去的事都封在里头。

    “买卡特为什么帮我们?”谢依兰忽然问。

    楼明之沉默了一下。买卡特这个人,他到现在也看不透。那个坐在轮椅上喝红酒的地下皇神,每回给他线索,都像在喂一只笼中雀。不是善心,是算计。可眼下他们没别的路。恩师的卷宗、青霜门幸存者接连暴毙、那柄仿若“碎星式”的伤口,线索越查越乱。独眼龙,是唯一知道二十年前真貌的人之一。买卡特把他供出来,到底安的什么心,楼明之想不明白。

    “先见人。”他低声说,“别的,见了再说。”

    两人靠近剧场侧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像生锈的喉咙被人掐了一把。楼明之侧身而入,谢依兰紧随其后。剧场里光线极暗,只有台上一盏暗红色脚灯亮着,像半根没烧尽的炭。空气中弥漫着旧天鹅绒和劣质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腥甜腥甜的,让人后脑发紧。

    观众席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全是中年男人。没人回头,所有人的脸都朝着舞台,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楼明之没坐,拉着谢依兰往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一靠。两人站在那儿,像两片被风刮进来的黑纸。

    舞台上一对男女正在唱戏。不是京戏,也不是越剧,是种说不上来的地方小调。男人穿灰长衫,女人裹红绸裙,动作夸张,声音尖细,一唱三叹,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划。楼明之听不进去,他的眼睛在观众席里快速扫动。

    “第三排左手边第四个。”谢依兰忽然凑近他耳边,呼吸轻得像羽毛,“戴黑毡帽的。他右眼是假的。”

    楼明之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那人身材短小,背脊微驼,整个人陷在椅背里。黑毡帽压得极低,右眼的位置隐隐反着一点光,像颗没打磨的玻璃珠子。他坐得极静,周围的人都随着调子摇头晃脑,只有他,像块风干的木头,一动不动。

    “我去后门,你从左侧过道绕过去。”楼明之低语。

    谢依兰点头,没问为什么。她猫下腰,借着椅背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朝左侧移动。楼明之则贴着后墙,退出了剧场。夜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剧场后门。后门闭着,门板上贴满了发黄的旧海报,墙角堆着几个烂木箱。他找了个隐蔽处,背贴着墙,等。

    不到三分钟,后门“吱”地开了。独眼龙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闪出,往巷子深处走。他走得极快,短腿倒腾得密,像只受惊的老鼠。楼明之没急着追,盯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数拍子。等对方拐过第一个巷口,他才动。

    谢依兰从另一侧包过来,两人在巷口汇合。独眼龙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横巷,两侧高墙把月光挡得干干净净。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他“嗒嗒”的脚步声。楼明之给谢依兰打了个手势,谢依兰会意,纵身一跃,踩着墙面借力,像只鹞子般翻上了墙头。

    楼明之继续在地面追。他尽量放轻脚步,可青石板湿滑,鞋底还是蹭出了声。前面脚步声突然停了。楼明之心头一紧,闪身藏进一个门洞。空气像凝固了,连巷子深处那只野猫都停了叫声。

    “出来吧。”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巷子深处响起,“从剧场跟到这儿,不嫌累吗?”

    楼明之没动。他屏住呼吸,等。那声音又响起来:“一个在前,一个在墙头。女的脚步轻,是学过功夫的。男的右腿有旧伤,每走七八步就重一下。我没说错吧?”

    楼明之心中一凛。这老东西,耳朵比狗还灵。他朝墙头的谢依兰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慢慢从门洞里走出来。

    “我们没恶意。”楼明之说,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只想问几个问题。”

    “这世道,说没恶意的,往往最恶。”独眼龙缩在暗处,只露出一张半明半暗的脸。那只假眼珠在夜里泛着幽光,像嵌在肉里的一颗死星。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像砂纸磨骨头,“你们是谁的人?许又开的?还是买卡特的?”

    “都不是。”谢依兰从墙头轻轻落下,衣袂带风,“我们是查青霜门旧案的。”

    独眼龙不笑了。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那只完好的左眼眯起来,像在努力辨认黑暗中的两张脸。忽然,他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楼明之骂了一声,拔腿就追。谢依兰比他更快,整个人贴着地面蹿出去,两步之后足尖一点,竟在狭窄的巷道里腾起半米多高,从独眼龙头顶掠过,稳稳落在他前面。

    独眼龙急刹住脚,右臂一抖,从袖子里滑出把细长的锥子。那锥子通体乌黑,只有尖部泛着淬过火的蓝。他闷声不响地朝谢依兰咽喉刺去,出手又快又狠。谢依兰侧身一让,左掌切他腕脉。独眼龙手腕一翻,锥子改刺为划,直取她腰肋。这一手阴毒,不留余力。

    谢依兰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闪电般点向他持锥的手肘内侧。这一下正中要害,独眼龙整条右臂麻了半边,锥子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被赶来的楼明之一脚踢中膝弯,整个人朝前扑倒,被楼明之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放开我!”独眼龙嘶叫,脸贴着湿冷的地面,青石板上的水渍蹭得他半张脸发黑。

    “我们只想问几个问题。”楼明之压着他,语气很冷,“你老实答,我放你走。不老实,你今晚就在这儿躺到天亮。”

    独眼龙喘着粗气,假眼珠在挣扎中脱了眶,半吊在眼窝外,更显狰狞。他忽然惨笑一声:“问吧。你们不问,我也快憋死了。二十年的秘密,跟这眼珠子一样,天天在肉里磨。”

    谢依兰走过去,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根黑锥子。她借着微光看了看,脸色微变:“这是青霜门的‘蛇信刺’。你是青霜门的人?”

    “我不是。”独眼龙咳嗽着说,“这是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拔出来的。二十年前,青霜门那一夜,我就在山脚下。我看见了他们怎么死的。”

    楼明之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他和谢依兰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

    “把你知道的,从头说。”楼明之低声说,“别漏一个字。”

    独眼龙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巷墙。雨后的夜风穿巷而过,把他额前稀薄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喘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开口。

    “二十年前,我刚满二十,在镇江码头扛货。有天夜里,一个穿青袍的男人找到我,说给我五十块钱,让我帮他从山上背个箱子下来。我贪财,就去了。到了青霜山脚,才发觉不对劲。山上火光冲天,喊声跟鬼叫一样。我吓尿了,想跑,被那男人抓住。他说,你要是跑,就跟我一块死。我就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看着他提剑上山。那一夜,我蹲到天亮。后来从山上下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个人,穿一身黑,脸上蒙着面,手里拎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颗人头,是谁的?”谢依兰问,声音发紧。

    “青霜门的大弟子,秦百川。”独眼龙说到这三个字时,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声音又低又抖,“他们把他的人头挂在半山亭上。那天早上,我去看过一眼。他的左眼被挖了,跟我这只假眼的位置一模一样。”

    楼明之只觉得后脊发凉。秦百川,恩师卷宗里提过这个名字。青霜门覆灭那夜,大弟子秦百川死得最惨,双目被剜,四肢尽断。可卷宗里没提人头被挂半山亭。

    “后来呢?”楼明之追问。

    “后来我逃了。那伙人追了我三里地,最后在江边抓住我,逼我吃下一样东西。”独眼龙惨笑,指着自己的假眼,“他们还剜了我一只眼,说给我留个记号。许又开,是他让人干的。”

    许又开。楼明之的手猛地握紧。他早该想到,许又开出现在镇江,不可能是为了办什么武侠展。

    “你为什么这些年不说?”谢依兰问。

    “说?跟谁说?去报警,警察第二天就把我当疯子赶出来。后来有人传话,说青霜门的事谁沾谁死。我怕死,就躲。躲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你们找到了。”独眼龙忽然抓住楼明之的胳膊,完好的那只眼里满是血丝,“你们是不是要抓许又开?我跟你去!老子躲够了,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山上了。只要能亲眼看他死,我这一只眼,不要了!”

    巷子里静极了。远处,旧剧场的方向传来几声零星的掌声,像在为一个并不存在的鬼魂喝彩。楼明之看着独眼龙那张被岁月和恐惧磨得变了形的脸,慢慢松开了手。

    “你先别急着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谢依兰也站起来,把那根蛇信刺还给独眼龙:“这物件,借我们看看。”

    独眼龙攥紧锥子,点了点头:“它跟了我二十年。到头来,还是它救了我一命。你们拿去吧。”

    楼明之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乌黑细长,冰凉入骨。他抬头看谢依兰,两人目光在暗夜中一碰,像两片云撞出了无声的闪电。

    “许又开最近在西津渡有个新展。”谢依兰说。

    “我知道。”楼明之把蛇信刺收好,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来,“明天,我们去看看。”

    夜风又起,把巷子里的水汽和旧事一同吹散。独眼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两人身后。三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得老长,像三条从二十年前爬出来的黑蛇。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后露了半张脸,把整条巷子照得惨白,像一条通往过去的甬道。

    三人出了巷子,没走老街,拐进一条靠江的小道。江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泥沙的气味。独眼龙走得慢,左腿受过伤,每走几步就往前栽一下。谢依兰没催他,只放慢脚步,始终走在他左后方。她在观察。这是她的习惯,对谁都留三分防备。

    楼明之走在最前面,脚步很重,像要把那些刚听见的话踩进地里。

    “你说许又开有个新展。”他忽然开口。

    “嗯。”谢依兰接话,“西津渡东头的旧盐仓,他包下来一个展厅,门头写的是‘刀剑如梦’。”

    “刀剑如梦。”楼明之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从牙缝里把四个字挤出来的,“他倒真把自己当武侠掌门了。”

    独眼龙在后面“呸”了一声:“他算什么掌门。他当年连青霜门的一根门柱都配不上。”

    “你后来见过许又开?”楼明之回头看他。

    “见过。三年前,在西津渡。他坐在一辆黑车里,车窗摇下半截,戴着墨镜。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那张脸,化成灰我也认得。”独眼龙的声音又抖起来,像是被江风吹散,又像是被自己的记忆割碎,“我躲在人群后头,浑身打摆子。他看我了,就一眼。我吓得三天没出门。”

    楼明之没说话。他站在江边一棵老柳树下,树影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的表情切得明一块暗一块。过了一会儿,他问:“许又开身边,有没有一个坐轮椅的?”

    “有。买卡特。”独眼龙说,“但我瞧他们不对付。许又开跟买卡特说话的时候,脸上在笑,手却一直攥着车门。买卡特看许又开,眼神像看死人。”

    楼明之微微点头。这点跟他掌握的情况对上了。买卡特和许又开,表面结盟,实则互相咬得死紧。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买卡特为什么要供出独眼龙。不是发善心,是想借他的刀,砍许又开的脖子。

    “你今晚不能回原来的住处了。”楼明之转身对独眼龙说。

    独眼龙一愣,随即苦笑:“我知道。许又开的人肯定已经闻到味了。那破屋子,回不去了。”

    “跟我们走。”谢依兰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你今晚说的话,得留个正式的笔录。”

    独眼龙点点头,没再废话。三人沿着江边继续走。月亮升到了江心,光碎在波浪里,像谁把一捧银子撒在了黑绸上。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拖得老长,像从二十年前的山上传下来的。

    楼明之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他忽然想起恩师临死前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明之,别碰镇江的事。”他没听。现在想听也来不及了。

    “明天去看展。”他说,“去会会这个‘武侠大神’。”

    谢依兰偏头看他。江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她没去管,只轻声应了一句:“好。”

    江水在脚下拍着堤岸,一下又一下,像在重复某个被掩埋许久的暗号。

最新网址:www.aixia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