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暗局之谜 > 第0446章 盐仓旧展藏暗锋 笑里刀光步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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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津渡的白天,与夜里像两个世界。

    游客多起来,青石板路上挤着举旗子的旅行团和举相机的年轻人。卖糖画的、卖醋的、卖旧书旧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仿佛昨夜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那番血淋淋的旧话,都只是场梦。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在人群里。他换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个趁周末出来闲逛的设计师。谢依兰穿着浅灰棉麻衬衫,下面一条烟青色阔腿裤,头发还是束着,露出修长的颈。她走得不快,眼睛却一直没停,像台无声的摄像机,把街两旁的每一扇窗、每一张脸都扫进去。

    “前面就到了。”她轻声说。

    旧盐仓在东头。黑色的砖墙又高又厚,墙面爬着半枯的藤。门口立着块新做的木牌,写着四个大字——“刀剑如梦”。字是瘦金体,看着有几分风骨,可楼明之只觉得透着一股子刻意的雅。像杀人犯往自己身上扑了半瓶古龙水。

    门口有人守着。两个穿黑色中式对襟衫的年轻人,板着脸,像从旧上海武馆里走出来的打手。有游客想进去,被其中一个伸手拦下:“不好意思,今天内部预展,不对外开放。”

    楼明之没停,直接走到那人面前,低声说:“许又开许先生请我们来的。”

    那年轻人打量他一眼,又看看谢依兰,脸上浮起半信半疑的神色。楼明之也没多话,从口袋里摸出张卡片递过去。那是独眼龙昨晚塞给他的,说是三年前从许又开的人手里顺来的“雅集卡”。卡片是黑色硬纸,烫着一个“许”字,背面盖着个朱红小印,像方私章。

    守门人接过去一看,脸色变了,忙侧身让路,语气客气了不少:“二位里面请。许先生在三号厅。”

    楼明之把卡片收好,和谢依兰一前一后走进盐仓。里面比外面阴凉,空气里浮着老盐卤的咸涩,混着新木展架的味道。光线刻意调得暗,几束射灯从高处打下来,照着一件件展品。刀、剑、暗器、拳谱、旧照片、老杂志创刊号,摆得错落有致。墙上用宋体印着许又开的“武侠年表”:哪一年创刊,哪一年捧红哪位作者,哪一年提出“新武侠”概念。每个字都像在提醒进来的人:我是这个行当的神。

    楼明之走得很慢。他不看那些烫金的文字,专看边边角角。玻璃展柜里的老杂志,他停了几秒。那是最早一期的《江湖奇谭》,封面画着一柄穿过云层的剑。他记得恩师家里也有一本。恩师说过,这本杂志当年的创刊词,就是许又开写的。第一句是:“侠在人心,不在江湖。”

    多讽刺。

    谢依兰没走他这边。她朝另一个展区去了。那里挂着一排古兵器,刀身锈迹斑斑,剑鞘上的铜活都绿了。她凑近看标注,眉头越皱越紧。有几件兵器的形制,她在师门典籍里见过。尤其是一柄断剑,剑格上刻着北斗七星,剑柄缠着已经发黑的鲛绡。她心跳加快,正要掏出手机拍照,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谢小姐好眼力。”

    谢依兰猛地回头。一个***在三步外,穿着灰白色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脚上是双软底布鞋。他戴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头发花白,却梳得极整齐。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泡了很多年的老茶,温润、得体,没有一丝攻击性。

    许又开。

    “那柄断剑,是青霜门的‘七星残月’。”许又开走过来,步态从容,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呼客人,“据说当年门主就是用这柄剑,在海外击败过三位日本刀客。后来断了,断口被重新打磨过。可惜了。”

    谢依兰没动。她感觉到一股压力,从许又开身上散出来,很轻,像旧棉被压在人胸口,不至于喘不上气,但浑身发闷。她笑了笑:“许先生对青霜门很了解。”

    “不敢说了解。只是这些年收了些旧物,略知一二。”许又开把目光转向楼明之,笑容更深,“这位是?”

    “我朋友。姓楼。”谢依兰抢先开口。

    楼明之从展柜边走过来,朝许又开点了点头:“许先生好。久仰。”

    “楼先生客气。”许又开打量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枚温水泡着的棋子,看不出情绪,“既然是谢小姐的朋友,那便不是外人。谢小姐的师门,与我颇有渊源。”

    谢依兰心一沉。他连她的师门都点出来了,说明他对她的底细,远比她对他了解得多。她面上不露,只淡淡说:“许先生消息真灵通。”

    “年纪大了,别的没有,就是多认识了几个人。”许又开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难得来,我亲自带你们转转。有些展品,单看没意思,得听故事。”

    楼明之没推辞。他倒想看看,这老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三人沿着展线慢慢走。许又开走在前头,每过一件展品便停下,说上几句。他说得漫不经心,偶尔还带点自嘲,像在讲别人的旧闻。可楼明之听出来了,这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往某个方向引。

    “这件是青霜门的‘寒铁令’。”许又开指着一个铜牌,“当年青霜门号令江湖,靠的就是三令五印。这是其中一枚。我花了八年才从海外拍回来。拍下来那天,我睡不着觉。不是因为高兴,是觉得惭愧。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弄没了。”

    谢依兰看着那铜牌,没吭声。楼明之忽然问:“许先生二十年前,跟青霜门有过往来吗?”

    许又开脚步一顿,随即笑了,转过身来,看着楼明之。那笑容还是温温的,可楼明之闻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凉意,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但汗毛全立了起来。

    “有过。”许又开说,语气坦荡得让人意外,“我年轻时不懂事,曾去青霜门求教。门主倒是客气,留我住了三天。后来下山,再没去过。再后来,就听说他们出事了。”

    “您没去查过?”楼明之追问。

    “查?怎么查。”许又开摇摇头,叹了口气,“当年警方都结案了。我们这些圈外人,能说上什么话。也就只能收收旧物,做点念想。楼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随便问问的人。怎么,你对青霜门也有兴趣?”

    “我受人所托,查点旧事。”楼明之说得含糊。

    许又开点点头,没再问。他领着两人走到最后一间展厅。这个厅比前面几个都小,正中央只摆了一件东西。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用瘦金体写着四个小字:碎星剑谱。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卷泛黄的绸布,半幅摊开,能看见上面画着持剑小人,线条极细,如发丝游走。

    谢依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得咚咚响。青霜剑谱。师门寻找了二十年的东西,竟然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许又开的私人展柜里。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据说是青霜剑谱的残页。”许又开轻声说,“二十年前青霜门那场大火之后,有人在山下的灰烬里捡到这几页,辗转流到海外。我前两年才重金购回。今天拿出来展,也是想听听方家的意见。谢小姐出身武学世家,不知能不能替我掌掌眼?”

    谢依兰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走近玻璃柜。她努力让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剑谱残页上。纸张焦黄,边缘有焚烧过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迹与图案清晰可辨。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剑谱,她见过。

    不是在这里,是在师叔的旧笔记里。师叔用极其潦草的字迹记过一页,上面画了半式“碎星式”。眼前这残页上的第一式,跟师叔笔记里的那半式,简直一模一样。她是民俗学者,也从小练武。这剑招的步法与发力轨迹,绝不是现代人能随便伪造的。

    “我看不准。”她强压着情绪,语气淡淡,“不过确实像旧物。许先生好手段,这样的东西也找得到。”

    许又开笑了一声:“谢小姐客气了。这剑谱我研究了很多年,越看越觉得,它的价值不在招数,在气。”他顿了顿,看向楼明之,“这世上会‘碎星式’的人不多了。可最近我听说,有人用这剑法在杀人。楼先生是从刑队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听过这事?”

    楼明之心头一凛。他摸不清许又开这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知道他与谢依兰正在查案。他面上不露,只耸耸肩:“许先生消息比我还灵。我早离开刑队了。现在就是混口饭吃。”

    许又开不置可否地笑。那笑容在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柔和得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用个便饭。”他忽然说,“旁边有家老馆子,醋鸭做得极好。我们边吃边聊。有些话,展厅里不方便说。”

    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倒要看看,许又开这顿饭,到底要摆出什么菜来。

    老馆子离盐仓不远,门面很小,藏在两棵老槐树后头。许又开显然是熟客,一进门,老板就把他往最里头的包间引。包间不大,窗子对着江。天阴下来了,江面灰蒙蒙的,几艘货船缓慢地挪着。

    菜上得很快。醋鸭、清蒸鱼、两样时蔬,一壶黄酒。许又开亲自给两人斟酒,动作娴雅,像在演一出旧戏。楼明之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谢依兰连杯都没碰。

    “许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谢依兰先开了口。

    许又开端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他取下眼镜,用一块灰绸布擦了擦,又戴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江风挤过窗缝的细响。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我是最后跟门主通电话的人。”许又开忽然说。

    楼明之的筷子停在半空。谢依兰也坐直了身子。

    “电话是半夜打来的。门主声音很急,只说了两句。第一句是‘他们要来了’。第二句是‘找老谢’。说完就断了。”许又开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我当时在南京,连夜往镇江赶。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山门被烧了一半,青霜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没敢上去。我怕。”

    “老谢是谁?”谢依兰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谢小姐应该比我清楚。”许又开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老谢,是你的师叔。青霜门的遗孤。”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谢依兰攥紧桌沿,指节发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是为了找师叔才卷进来的。可许又开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硬生生把她锁进了局中。

    “我师叔在哪儿?”她问。

    “我不知道。”许又开摇头,“这些年我也在找。但我没找到。倒是听说,买卡特也在找他。而且,买卡特想杀的,就是他。”

    楼明之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许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又开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江上雾气。

    “我想在死之前,把二十年前的事,还个本来面目。”他说,“可我不信买卡特,也不信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我信你们。一个为恩师翻案的前刑警,一个为寻师叔奔波的武学传人。你们要真相,我要个交代。我们各取所需。”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许又开也看着他,不躲不闪。那目光里没有半点破绽,反而透着一股子疲惫,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重物,终于找到个能放一放的地方。

    可楼明之不信。

    “许先生说了这么多,总该有点实质性的东西。”他缓缓说,“光讲故事,我们凭什么信你?”

    许又开从衣兜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桌子中央。信封没封口,露着半截泛黄的纸。

    “这是当年门主寄给我的半封信。”他说,“你们拿回去看。看完了,再来找我。”

    楼明之把信封收起来。他没当场打开。有些东西,不能在人前露。谢依兰看着他,知道他已经有了打算。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没再谈正事。许又开讲了些镇江旧闻,说西津渡的古渡口,早年间有“江上三刀客”的传说,后来被金庸先生写进过书里,也不知真假。楼明之应和着,谢依兰则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她吃不出味道,只觉得那醋鸭酸得厉害,像把心里那点焦虑也一并腌了进去。

    从馆子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许又开站在门口,与他们道别。夜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起几缕,人显得比白天更老,也更像一只栖在暗处的老鹤。

    “对了,谢小姐。”他忽然叫住谢依兰,“你现在住的旅馆,夜里湿气重。换个地方吧。这镇江啊,一到后半夜,什么人都往外爬。”

    他说完,转身朝相反方向走了。步子慢,但极稳,一步一步,融进了西津渡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楼明之盯着那个背影,良久没动。谢依兰轻声问:“你信他吗?”

    “信一半。”楼明之说,“他说老谢那部分,可能是真的。但他说要找真相,我不信。他这种人,不会为真相押上自己。”

    “那这封信……”

    “回去看。我们先换个住处。”楼明之转身,目光如鹰,迅速扫了一遍四周,“许又开说得对,这镇江的后半夜,确实什么人都往外爬。”

    谢依兰点头。两人没走来时路,从江边绕行。风大起来,吹得江波翻涌,浪头拍岸,一声重过一声。楼明之摸了摸怀里的信封,觉得那薄薄的纸片,竟比昨夜那根蛇信刺还要烫。

    有些局,你明知道是套,也得钻。因为套里,放着唯一的饵。

    夜的镇江,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只有江心几盏航标灯,还在黑沉沉的浪里,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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