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渊并不了解裴知行这个人。
昔年他在京中,虽也奉父皇之命去各处办差,但和裴知行并无交际。
先帝很忌讳成年皇子私下结交贵胄。
他犯不着违逆父皇。
而且,裴家素来和姜太后走得近。
于公于私,他都没必要与之深交。
但裴知行的种种表现,却又都让他感到惊诧——
他原本以为,他强行将姜柔安抢入宫中,裴知行会为了颜面而休妻。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嘲笑姜柔安是个弃妇。
跪求来的好姻缘如此不堪一击。
但,裴知行始终没有想过舍弃和她的夫妻情义。
哪怕,他们只有半日夫妻。
姜柔安到底是有些本事的,总能惹得男人为之痴狂。
他们夫妻情深,自己反而成了笑话。
容渊勾唇,嘴角噙着一丝自嘲。
即便贵为帝王,也有太多做不到的事。
他沉默时,忽然听到姜柔安问:“陛下——打算让我以何面目,去见裴知行?”
容渊口头上答应让她见裴知行,姜柔安也相信他不会食言。
但——
他总有些刻薄刁毒到极致的行为,让她想象不到。
所以她有些退缩了。
“说起来,妾也是受了那封信的蛊惑,所以才冒险偷溜出宫的。”
姜柔安的态度软下来:“是妾自己愚蠢,惹陛下心烦,所以——要不妾不见他了吧。”
容渊低头看她,她仍旧一脸恭顺。
没了他极致的逼迫,她温柔又冷静,聪明得很
她已经嗅到一丝不好的苗头了。
“陛下可以将妾送去伺候牧仁世子,但裴大人……”
她刻意改了称谓,使两者听起来生疏许多:“裴大人其实,由始至终,并无错处。”
是为裴知行开脱,却也是在说实话。
容渊被贬淮南之前,她和裴知行同样没有交集。
顾贵妃巫蛊案发生后,姑母和先帝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些微妙变化。
之后,姑母才越发倚仗裴家,扶持萧擎。
裴家与姜太后,是相辅相成,互为倚仗,没必要拿儿女亲事作为媒介。
那时裴知行初涉官场,如白纸一般。
姜太后想在淮南给他安排个官职——
这个想法被她洞悉之后,便打定了主意。
照着少年时看过的话本子,她指使植莲设计几次偶遇,裴知行便被她迷惑了。
从始至终,他们的婚事,都只是她别有用心的一场算计。
裴知行却当成是天赐良缘。
他从始至终,并没有任何错处。
却蒙受着最大的羞辱。
容渊挑眉:“裴夫人害怕见夫君?”
“是妾没有这个资格。”
姜柔安软了语气:“陛下,妾求您了,别让妾见他了。”
“就当是赏妾几分脸面吧。”
她卑微的低头:“不然,妾就算是死一万次,也难恕其罪!”
容渊眯了眯眼:“你和你姑母——真的越来越像!”
以前总觉得她缺少姜太后的手段和魄力。
但其实,她只是缺少姜太后的运气。
姜太后当年,甫一入宫便十分得宠。
纵然没有子嗣,依旧被先帝捧上后位。
就连儿女双全,出身大族的顾贵妃,也只能在她面前俯首帖耳。
姜柔安运气差,却仍然在他手底下苟活了这么些时日。
有那么一刻,他果然心软了,想就这么放过她,放过裴知行。
假如他母妃没有被她害死的话。
“陛下,妾求您了……”
“姜柔安!”
容渊打断她,他深深看向她的眼:“当初你污蔑我母妃在宫中搞厌胜之术,给我的点心里下毒——那时,你在想什么?”
“帮你姑母清扫障碍?”
姜柔安垂下眉眼:“所以,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本就是先帝默许,甚至引导的?”
容渊愣住:“什么?”
姜柔安靠在他肩上,脑子里不自觉的想起先帝。
先帝多病,不常见人。
莫说是姜柔安这个外戚,就连容沁这个亲女儿也很少见到父皇。
倒是成年皇子们,时常被他查验功课。
容渊偶尔提起先帝,也说他父皇气度宽宏,人君气宇。
姜柔安唯一一次私下遇见先帝,是在顾贵妃头七那日晚上。
她避开旁人,偷溜进顾贵妃生前住的凤藻宫,给她烧些纸钱。
她活着时可怜,死后,只盼着她在九泉之下体面些。
有脚步声进来,她吓得赶紧熄了火,躲进屏风后——
宫里私烧纸钱是重罪。
尤其巫蛊案之后,宫里人人自危,她也不得不处处谨慎小心。
来人是先帝和贴身太监。
“听说贵妃死前,受了不少苦。”
先帝喟叹:“贵妃自潜邸时侍奉朕,给朕生了二子一女,却落得这样下场——若她知道是朕授意皇后找机会除掉她,想必她到了阎王殿,都会恨朕吧?”
“皇后做事,手段也太过于激烈了些,怎么也该给贵妃一个体面的。”
太监唯唯诺诺:“都是个人命数罢了——更何况,贵妃一心向着母家,不与陛下同心同德……”
……
姜柔安站在屏风后,听得浑身发冷。
巫蛊案,顾贵妃枉死狱中,江北顾氏覆没——
一切的一切,先帝都知晓,也都默认!
他想除掉如日中天的顾家,却将自己的两个女人推出来互相撕咬——
只为了他的皇位更稳固,为了下任皇帝不再受世家的掣肘
或许是她太过于激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被发现了。
不得不上前跪拜:“臣女参见陛下。”
先帝神色如常,不愠不怒,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温和:“是阿柔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会被先帝灭口。
却听先帝说:“老三要去淮南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平时和他要好,去送送他吧。他爱吃御膳房做的白糖糕,多给他带一些。”
“记住,要小德子做的,别人做的他不喜欢。”
姜柔安照做了。
上位者杀伐决断,下位者的日子却仍要持续下去。
结果——
先帝不爱姑母,不爱贵妃,也不爱容渊。
他最爱的是大楚江山,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哪里需要就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