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顾氏,赫赫扬扬近百年的名门望族。
在先帝朝轰然坍塌——
有些事容渊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敢去想。
“还有你去淮南,我送去的点心……”
姜柔安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毒不是我下的。”
是先帝策划了这一切。
他根本就不想让姜柔安嫁与容渊。
皇后无子,容渊是他看好的皇位继承人,所以她和容渊走得再近,先帝也拖着,迟迟没有赐婚——
直到,巫蛊案发,顾家倾覆。
姜柔安有些痛苦的闭上眼。
昔日他被贬淮南,她不是没想办法帮他,而是真的帮不上忙。
无论姑母还是先帝,都不会听她的三言两语。
“妾不见裴知行了。”
姜柔安低低哀求:“你送妾回宫好不好?以后妾安分守己,好好服侍陛下。”
“哪怕没名没分,妾也一定会忠于陛下。”
“陛下……”
容渊看着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她。
分不清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和假意。
但,她偷他的腰牌,私会——
私会,夫君。
这两个词汇,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一起出现的。
夫妻恩爱,本就寻常,又何来私会一说?
错在于,他棒打鸳鸯。
容渊别开视线:“眼下朕没空,缓缓再议吧。更何况,你在这里也好,省得贵妃和阿沁又找你麻烦。”
姜柔安沉默下来。
“放心吧。”
容渊说:“最迟不过元宵节,朕就回宫去了。”
明知道她心中所想,却故意装糊涂。
姜柔安咬了下唇,没有再求。
元宵前夕,圣驾回鸾。
元宵过后,年也就过去了。
容浔请旨,想为生母顾贵妃做一场法事
“母妃如果活着,她现在应该被封为太后,安享晚年才是。”
她越说越伤感:“若是她知道哥哥当了皇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母凭子贵,子以母显。
顾贵妃却没能享受到儿子的荣光。
容渊应允了容浔。
不但如此,他还下旨,令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家命妇斋戒三日后入宫,以及各宫的宫女太监,轮值如佛堂为贵贵妃祈福。
祈福的排场声势浩大,宫中佛堂香烛鼎盛,梵音不绝于耳。
冬日里,佛堂凄冷,香烛熏人。
命妇们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却被叫来为一个罪人诵经祈福,难免有怨言。
一轮诵经完毕,偏殿里有备好的素斋和茶点。
安远伯夫人心直口快,趁着休息的空闲,小声和身边人嘀咕:“没名没分的,凭什么让咱们诵经祈福?”
不慎传到容沁耳朵里。
容沁没留情面:“安远伯夫人赵氏,出言不逊,对贵妃不敬。拉出去,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安远伯夫人被吓傻了,来不及求饶就被拉了出去。
噼啪声清脆响亮,震慑众人。
有了这个先例,命妇们安分多了。
姜柔安也被要求过来诵经。
她和宫女太监跪在一处,手捧经卷诵读。
诵经之余,在一堆外命妇眼里,看到了裴知行的母亲。
她身穿命妇的官服,头发白了不少,上面装饰简素。
比之上次见面,又苍老了些。
裴知行前不久才被罚跪在午门外,纵然被容渊赦免,怕也会落下一身伤病。
侯府如今门庭冷落,摇摇欲坠。
像是有所感应,她也抬头朝姜柔安看过来。
目光冷寂,像是看着不相干的人。
姜柔安心中愧疚,待一轮诵经完毕,命妇们去厢房歇息时,在走廊上追到裴母:“请留步。”
裴母转过头,只看到她一手扶着窗棂,姿态怪异的朝她走来——
命妇们跪地诵经时,都配有暄软的蒲团,免得跪伤了膝盖。
姜柔安却没这个夫人。
容浔安排她和宫女太监跪在一起,不设蒲团。
她只能跪在冷硬的砖地上。
一上午过去,膝盖小腿几乎没了知觉。
裴母神色淡淡:“有事?”
姜柔安记挂着他上次被罚跪一事:“他身子怎样?可曾请太医看过?”
自裴知行罚跪至今,已一月有余——
不知是不是容渊有意为之,这些时日,她都没有再收到裴知行的消息、
“不劳你操心!”
裴母却冷笑了声:“时移世易,如今,裴家能够活命,就该感恩戴德了。”
姜柔安嘴巴动了动:“都是我对不住他……”
容渊夺了他的妻,罚他跪雪地——
一点点摧毁了他的自尊和身体。
而原本,他本可以不承担这些的。
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裴知行牵扯进她和容渊的爱恨纠葛中。
而有些错一旦犯了,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
裴母面露轻蔑:“你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吧?”
想想也知道,容渊至今没有册封她,她在宫里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无名无分,又被皇帝公主记恨,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呢?
安远伯夫人的遭遇,恐怕就是姜柔安在宫中的日常。
看着她苍白的脸,裴母眼角的笑意更浓:“知行被你利用,裴家前途渺茫——你也别急!”
“姜柔安,你的报应在后面。”
“我且等着看!”
她冷笑着,转身离去。
姜柔安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你的报应在后面!
报应。
她的报应!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扶住身旁的朱漆廊柱。
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婆媳俩怎么不多聊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到刚刚下朝赶来的容渊。
他站在回廊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裴大人最近可好?”
姜柔安的脸上越发没有血色。
两人隔得不远,只有几步之遥,其中却又过尽了千帆:
顾贵妃,姜太后,裴知行,淮南……
每一个都是禁忌,每一个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出口。
他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早在顾贵妃被卷进巫蛊案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是陌路人。
是容渊非要把她困在身边,囚禁她,凌辱她。
又不舍得给她一个痛快。
容渊用力攥紧手中的药瓶,白瓷瓶生生在他手中碎裂开——
碎瓷片刺进掌心,他却反而笑出来:他记挂着她被容浔责罚,而她,恰好也记着裴知行午门罚跪的事。
还真是夫妻情深!
他又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