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臻是抗拒相亲的。
她自己家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哪里有空顾及别家幸不幸福。
尤其在她单方面决定和周晏分手后,潜意识里打算这辈子孤独终老的。
“好。”
再多的原则,最终还是败给了1000块钱的紧急性。
“那行,日子定好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先来我家,我带你过去邓家。”
宁臻再次应下。
忙完一切后,宁臻关灯下班。
只是她个子有些矮,拉卷闸门时候有些吃力。
刚下了晚自习的宁烁伸手,然后利索地阖上门锁,打开布控。
宁臻见着他,一整天的劳累都化为无形:“下晚自习已经很晚了,你还来店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宁烁接过她的包包,又将校门口买来的酸奶紫米露和馅饼塞入她怀中:“晚上又没吃饭吧?这馅饼不辣的。”
酸奶紫米露沉甸甸的,宁臻捧着纸杯咬了口馅饼,眼睛笑得弯起来:“你自己零花钱有限,多存着自己花。”
“在我的人生信条里,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亲爱的老姐重要。”
宁烁背着书包,笑得却异常开心。
“我想报考定向免费医学生或者农科生,免住宿费和学费,每年还有3000-6000的生活补助,等我上了大学,你的负担就能减轻不少。”
宁臻脚步顿住:“你不是想报考警校?”
“妈不会同意我考警校的。”
宁臻咬唇:“她管不了你,你自己未来的路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烁抬头望着漆黑天幕,皙白干净的侧脸既无奈又充满希望:“比起活着,梦想真的不值一提,我都成年了,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这么瘦弱的你都能苦苦撑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小家,我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有什么不能呢?”
宁臻眼前一热,笑得比哭还难看。
嗡嗡——
电话铃声响起,宁臻刚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出一阵喧闹:
“宁臻啊,你妈不好了,一胡牌突然晕了,这边刚打了120,你快过来!”
削薄的脊背陡然一阵,一路小跑朝小区里的麻将馆奔去。
“姐!”
宁烁小跑着跟上。
姐弟俩赶到小区麻将馆时,救护车已经来了。
刘素脸色苍白躺在担架上,浑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只剩惯性的手臂无力垂在担架一边。
“妈!”
“妈!”
此时刘素眼睛斜了斜,听见一儿一女的呼唤已经不懂得怎么回应了。
虽然宁烁多次发誓不再把刘素当做亲妈,可见到对方意识混沌,一个劲儿捂着脑袋说头痛时,肩膀还是抖动得厉害。
一个只有18岁的高中生,心理承受真的没有多少。
宁臻心中慌得不行,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着上了救护车之前,她同宁烁交代:“你回家去,如果妈没事我们半夜就回来,如果妈情况不好,明天店门就先不开了。”
宁烁充耳不闻,哪怕是哭着,长腿还是跨上救护车:“不行姐,你工作已经够累了,今晚我去医院照顾妈,明天刚好周末。”
宁烁这些年一直活在姐姐的潜移默化中。
宁臻性子执拗,他也如此。
她终是不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姐弟俩在医生指引下推着刘素去放射科做CT。
宁臻工作一天双手酸痛得抬都抬不动。
幸好宁烁年轻有力包揽一切。
CT结果还没出来,但医生电脑上已经能看实时图像,宁臻刻意避开弟弟去找大夫问情况:
“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脑出血,幸好送医及时,当下情况属于少量轻度,但需要用药监测后续有无继续出血的情况,建议住院治疗。”
宁臻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去前面窗口缴费,我给脑外科打电话安排床位,病情稳定后再做个MRI,评估一下脑神经受损情况和排查出血原因,如果再发展可能还要做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催促说。
去窗口缴费的时候,宁臻脚下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你好,请问住院押金要交多少?”
“职工4000,居民5000。”
夜班收费窗口的值班人员正在手机上追剧,回答时眼睛都懒得抬。
宁臻看了眼商家钱包,余额只有4816.
她心口一凉,放下面子软言相求:“对不起,能否通融一下,只交4800,剩余200明天我再补上行吗?”
“不行。”
收费员嗓音平静到近乎无情,“这是医院规定,少200我凭什么替你垫?什么年代了,谁还拿不出来200块钱啊。”
偏偏真的有,宁臻就是。
“谢谢,那我再想办法。”
宁臻强撑着人前的体面,佝偻着肩,实则已经满心疮痍。
她站在急诊科大厅廊下,上学时参加各种表演大赛时披荆斩棘的能耐,最终被这碎银几两磨得只剩窘迫与无力。
“姐,我这有200块钱。”
宁烁从书包最里层的钱包里掏出来两张红色纸币,“上次元旦夜我去街上捡纸壳,卖了钱存下的。”
“原想给你买生日礼物。”
羞愧煎熬的泪水再次划过脸庞。
宁臻近乎崩溃、狂躁地抓着自己额边头发,无法诉说这一刻的心酸。
这200块钱的诱惑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也是致命的,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钱的来源——弟弟竟然去捡废品卖纸壳。
姐弟俩在夏风之中相拥,分别泣不成声。
宁臻喉头哽咽:“是我无能。”
“说什么傻话呢,我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宁烁个头这几年窜得很猛,她将矮小的宁臻揽在怀里,亲昵爱怜地抚着她后脑上的柔软发丝安慰,嗓音同样颤抖。
“姐,妈到底什么病?”
眼泪滴入少年肩上蓝白色的校服,再慢慢浸成一片深色圆点。
宁臻也是今天才发现,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不希望他因为别的事影响学习,遂道:“妈没事,只是特别轻微的神经炎,住院打打针便好了。”
宁烁得到她安慰,肩背明显松懈几分。
虐待产生忠诚,人也是渐渐在生活的鞭挞与欺凌之中选择放弃抵抗。
宁臻没有别的能耐,只希望弟弟能在最后一阶段的冲刺和走上考场的时候,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
缴了住院押金之后,宁臻手机上只剩16块钱,宁烁比她好点,身上现金还有23块。
姐弟俩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刘素头痛症状有些缓解。
早饭只能喝点稀粥。
宁烁下楼买早餐,给姐姐买了张加蛋加肠的煎饼,只给自己买了两个大馒头,外加一包榨菜。
“姐,甜甜的热馒头夹咸菜很香的,你别多想。”
少年囫囵大口啃着,还把温热的豆浆插了吸管递过来,自己只喝白开水:“学校饭菜早都吃腻了,偶尔也想换换别的味道。”
宁臻吃了口煎饼,味同嚼蜡。
周日一早,宁臻6点多就收到罗茜电话。
“宝子,我今天要去你店里玩,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带给你。”罗茜说。
夜班护士正在给刘素抽血复查,宁臻捂着话筒来到走廊里:“不用,今天我没时间。”
“……你怎么了?”
罗茜听出她嗓音格外疲惫,似是熬了许久的夜。
“我没事。”
“你有事!”
罗茜不依不饶:“你又跟我见外是不是?虞笑笑,你若再碰见什么事都选择隐瞒我,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花甜叙?”
宁臻无奈,松了口气:“我妈住院了。”
罗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一小瓶药:“在哪个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