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残地缺?什么意思?”
李隐捂着胸口,剧痛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连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
靠着石壁,眉心紧蹙,喃喃自语:“天地本不全,万物皆有缺......你们这是身体有残缺?”
老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叹了一口气,缓缓摇头。
“这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故事......长到若不是今日遇见了你,你若不是天残的弟子,我都不愿再想起那桩旧事了。”
李隐靠着冰冷的石壁,勉强稳住身形,沉默片刻后低声道:“请讲。”
老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隐几乎以为他已经化作石像。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一声声音仿佛来自远古,带着苍凉之意。
“天残原名宋天,我叫慕容缺……我们二人身上,并无任何残缺。”
“宋天医术独步天下,我则以琴入道,在南疆也算薄有声名。我们同拜一师......花无忧门下。”
“那时候,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三人在山中结庐而居,朝饮晨露,暮听松涛,当真是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
李隐听到这里,不由得心中一颤,想起了当年在瓜州跟随师父的岁月。
那时他也曾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然而老头话锋陡然一转,接下来的往事,却让李隐心头剧震。
一个师父,两个弟子,相安无事,其乐融融。
宋天每日埋首医书药典,钻研岐黄之术;慕容缺日日抚琴,一曲《阳春白雪》不知惊艳了多少途经此地的修士。
日子如流水般平和恬淡。
直到某一天,外出云游归来的花无忧,带回来一个少女。
少女名叫若离。
她的性情当真如名字一般,与两位师兄若即若离,似近还远,唯有与师父花无忧更为亲近一些。
可即便如此,自她到来之后,师徒几人原本平淡如水的日子,也仿佛被添上了一抹亮丽的颜色。
山中那些年复一年开谢的桃李杏花,落在眼中,竟也格外娇艳了几分。
然而世事从来难遂人愿。
宋天偏好刀剑杀伐之术,性子凌厉刚烈,这让跟着师父潜心学药炼药的少女颇为不喜。
不知不觉间,她反倒与以琴入道、性情温润的慕容缺越走越近。
可无论是少女对慕容缺的心意,还是慕容缺自己,甚至连身为师尊的花无忧都不曾察觉到......
从见到若离的第一眼起,宋天便已经喜欢上了这位小师妹。
那是一种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暗恋,如火焚心,日夜煎熬。
终于,宋天鼓起勇气,向师妹表明了心中爱慕。
然而若离却断然拒绝了他的心意,并将自己倾心于大师兄慕容缺一事,坦然相告。
为此,花无忧还训斥了宋天几次,理由很简单。
身为师尊,他也要尊重若离自己的选择。
此事于慕容缺而言虽有些猝不及防,却也无法拒绝师妹的一片真心。
眼看风波就此平息,日子似乎又能回到从前的平静。
可谁都没有料到,宋天从未放下过那份执念,更未曾释怀那刻骨的嫉恨。
那一年的冬至,师徒四人围炉饮酒,其乐融融。
宋天早早便在熬煮了数十种灵药的汤中,悄无声息地掺入了九种剧毒。
其中三种,连花无忧都闻所未闻。
师徒三人饮下三碗热汤,在冬至的凛冽寒夜中毒发身亡。
而宋天犹不解恨,竟将三人的尸骨封入酒瓮之中,转身投靠了天仙教,做了长老。
他害怕被各大仙门得知自己弑师杀兄、残害同门的恶行,便改名换姓,自称“天残”。
为了不让三人有轮回转世之机,他甚至将尸骨埋在葬仙台下的乱葬岗深处……
一晃便是数百年。
估摸着连天残自己,都将这段往事彻底遗忘了。
可身为师兄的慕容缺,却凭着一缕不死的神魂,在这不见天日的葬仙台下,苦苦撑到了今日。
……
老头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脸上神情变幻不定,时悲时愤,时哀时叹,最后化作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靠在石壁上的李隐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涌沸腾,惊起了阵阵波澜。
他猛地想起方才一拳轰在老头身上时,那种打空了的诡异错觉......原来,老头只是一缕不死不灭的神魂!
好家伙……自己竟然拜了一个欺师灭祖、弑亲求荣的畜生为师!
“只是......”
李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老头管自己叫天残,前辈又何必自损清誉,自称地缺?”
老头缓缓摇头,眼中浮起深深的怅然:“师弟因爱生恨,由恨入魔……就算他修行至巅峰之境,也终究无法降伏自己的心魔。”
“而我当初因自私怯懦,未能及时察觉师弟心中的戾气,没有多加关心开导……同样,道心有缺啊。”
好吧。
听到这里,李隐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何天残向来一副阴鸷狠戾的脾性。
一个连自己授业恩师、同门师兄、心爱师妹都能痛下毒手的畜生,又怎会在意自己这个吞噬了他千年心血的徒弟?
沉默良久,李隐忽然又问道:“他为何要强迫我做他的弟子?”
“因为你吞噬了他的百毒丹!”
老头神色骤凝,正色道:“若我没猜错,他将你扔在葬仙台,收你为徒,从头到尾只为一件事......养蛊。等你修至化神之境的那一日......”
“我知道了!”
李隐脑海中轰然一声,陡然想到了青云阁的南宫恙。
当年收养南宫知秋,也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待少女成长之后,便要吞噬她一身修为,将其化作自己的炉鼎。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种惊世骇俗、丧尽天良之事,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要怎么办?”
李隐喃喃自语道:“我已经吃了五毒丸,我现在好像还无法离开,得靠师父帮我化解身体中的麻烦......”
就算老头将自己的隐秘说了出来。
李隐依旧没有告诉老头息的隐秘,琴心,剑胆,书魂,哪一样都不能为人所知。
就算眼前的老头是一缕神魂,他也不得不防备。
这一路上吃了太多苦头,少年早就将师父的告诫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无时无刻,都在提醒自己。
“五毒丸?”
老头闻言怔了怔,随后笑道:“这个倒是无妨,天残的毒药对别人来说是夺命追魂,无法化解的奇毒,对你却毫无用处。”
“啊?”
这一回,不用老头解释,李隐好像也明白了过来。
自己既然吞噬了天残的百毒丹,估计老头炼化那一炉丹药之际,早就收集了天下剧毒之物。
自己当初在死亡沼泽里熬了过来,接下来也自然无事。
否则也不可能撑到今日了。
老头接着说道:“他给你五毒丹,也只是想把还未完全炼化的五毒丹稳住,跟你身体里的气息保持平衡......”
“嗯!”李隐突然问了一句:“老头,你能告诉我,如何离开天仙教吗?”
少年没有问如何离开葬仙台,他要离开天仙教的势力范围。
否则就算他从这里溜走,要不了几天,依旧会被天残抓回来。
老头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此事容我好好想想,你先歇息吧,我也累了!”
往事不堪回首,老头一滴眼泪悄然落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隐想想也是。
眼下两人不熟,老头不信自己,自然不会帮他。
而李隐也相信,这个千年不死的地缺,肯定有什么事情求自己。
师父说过,千万不要相信天上会掉银子这种好事。
眼前也一样。
......
葬仙台中无日月,天仙教中却不同。
不知闭关多久的教主听闻太上长老回来,便有了出关的心思。
于是传音给当值的长老,自己将在三日后出关,并将召见太上长老,跟有事禀告的长老,弟子一行人等。
一大早,此事便传开了。
尤其是执法堂的长老弟子,教主出关,他们终于有地方可以诉苦了。
就算不能砍了李隐的脑袋,但是,能恶心少年,对他们来说也是出一口恶气好时机。
于是,人人都盼着教主出现,一个个等着告状诉苦。
只有雪儿听到这个消息之时,吓了一跳。
情急之下捏着传音坟呼葬仙台上的李隐。
睁开双眼,李隐面前失去了老头的踪影,还以为昨夜做了一场梦。
正想去葬岗瞧瞧,却听到了雪儿的惊呼声:“李隐不好,教主三天后出关,执法堂的长老怕是要去告状了!”
李隐闻言吓了一跳:“这么快?只是......他天不是公平比试,他们凭什么告我啊?”
“你是不是白痴啊!”
雪儿告诫道:“杜飞瞎了双眼教主不会关心,但是龙惊天死了......执法堂的长老死在生死台上,你说呢?”
好家伙,李隐一下子呆住了。
他倒不是怕令狐柔就生死台之事,找自己的麻烦。
而是眼下他压根不敢见这个女人。
他相信,只要令狐柔看自己一眼,便会想到瓜州外发生的一幕,想到那一战的屈辱,想到被师父抢走的仙剑听雨!
心里一边忐忑,一边跟少女回道:“知道了,一会儿我问问老头,看怎么办?”
雪儿警告道:“没错,你得把这事说得严重一些,让你师父把这事扛下来!”
“谢谢!”
李隐点头苦笑,一边收起传音玉,一边喊道:“慕容前辈,赶紧出来,我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