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娘的药匣进青云月门时,箱盖还开着。白发药役先摸封蜡,卢执事先去摸箱底那两袋新方药材。
两只铅扣没破,袋子也是真的。卢执事却只掂了一下就搁回去:“一炉药引都凑不满。”
太玄押车人让他把“先送”二字记在收药牌上。卢执事拿了笔,写到一半停住,叫他把箱子抬进灰砖屋。院内还有十七只空碗,若让病人看见两袋药材就当两炉已经到了,明日开炉时他找不出缺的东西。
押车人嫌他慢,伸手点了点铜印的位置:“方营正让我带的是先送,不是短送。你们开炉缺什么,下一趟再说。”卢执事把笔倒过来,在掌心敲了一下。他上午为保四十七张新方交出十八匣,眼下先回一匣,炉料又只有两袋;剩下多少空额,太玄那边一句“下一趟”便能把他拖到入夜。他还是盖了印,只在印旁加了一笔“两袋”,字挤得很小。
俞大娘躺在最末一榻,听见车响,硬撑着坐起。白发药役剥开蜡,瓶口没有返潮。他倒出头一剂,闻了两次才兑进温水,递给她。她接碗时先问:“平儿也回来了吗?”
“他留在东河。”
她把碗沿抵到唇边,咳得药水晃出半圈。旁边还没领药的病人瞧着她,俞大娘怕撒,一手抓住榻柱,硬把头两口咽下。咳声停了片刻,又从胸口慢慢往上顶。她捂住嘴,向药役要一块布。
“药没坏。”药役给她擦去下巴的水,“你肺里积了太久,今夜也得有人守着,别拿这两口当好了。”
俞大娘点头,把碗放在自己膝上:“给平儿传一句。我喝了。他别为我跟人争第二匣。”
床边那名年长病人听见“第二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空碗。白发药役收好俞大娘的瓶子,按原处坐稳,没把她的余剂分到隔榻。年长病人也没开口讨。她只是问押车人,自己那张纸封还在不在。押车人低头整袖,没有答;卢执事替他答“在东营”,这四个字在屋里比两袋药材落地还响。
白发药役没有替她答应儿子能收到。他按旧家属短讯的法子,把“已服首剂、咳仍重”写在窄布上,留出送讯人的名字,才让人送出去。卢执事隔着门看了一眼那行字,最终没叫人改成“病已见效”。
东河背阴石棚下,方鹤岭报出第二个名字:“荀长寿。”
俞平正扶着收桩轮,听见这三个字,手指在铁齿上顿了一顿。银环随轮轻颤,腕上那道红纹又亮起来。他想告诉小荀别急,自己母亲的药已经上车;可药有没有进灰砖屋,他也不知道。桩兵催了一声,他只得把轮沿重新托稳。
小荀坐在南滩火旁,正替俞平留下的破鞋穿绳。听见父亲的名字,绳头从针孔滑了出来。他脚背在旧桥被桩爪划过,昨夜发了肿,姜璃不许他再下水,却没拦他沿干路走。
荀长寿从前在外门药圃管分苗。小荀小时候偷把发黄的苗叶剪掉,父亲看见也不骂,只叫他把剪下来的叶重新摆在土旁:黄了多少,明日浇水才有数。去年荀长寿咳得蹲不下去,药圃把他挪到洗草房,袖口一整天都是冷水味。小荀出征前替他留过半包暖肺末,短讯里却说那包已经用完了。
方鹤岭知道他在这儿。十八匣进营前,青云交的病名与三百外门家属名已经叠过一遍。荀长寿排在俞大娘后头,并非病得第二重,是小荀能辨药、伤脚走不快,越怕父亲没药,越容易在守碑弟子面前接环。
“一人一匣,还算数。”方鹤岭将那只匣从木架上提到前排,“你看过俞家的回车了。若要我再送一辆,自己走过来。”
小荀没有立刻站。他问:“俞大娘喝上了吗?”
“青云的车已经进山。”
“我问的是她喝上没有。”
方鹤岭把匣放回架上:“从这里到月门,一来一回,你父亲再等半日?”
小荀扶着烧红的火钳起身,伤脚落地时身子歪了一下。守碑弟子过去扶,他没借力,往秦长青划开的那条旧道看。断舟碎木已搬走,路口仅容一人;沿路往青云走,不必经过太玄的征环石。
他若此刻接环,父亲那匣药也许今晚就能上车。可俞大娘的车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能不能进月门、封蜡有没有软,南滩连一张回讯都没拿到。更要紧的是,他记得父亲用过两种方,秋咳与冬咳药性相冲。方鹤岭只念了名字,没说匣里是哪一剂。
“我去问白发药役。”小荀说,“我爹那药到底能拖多久,也问俞大娘那一匣有没有到床前。问完我回来。”
“回来?”守碑弟子皱眉,“你这脚走一趟,夜里还能走?”
“能走多远算多远。”小荀把针还给他,“总比隔着河听别人说我爹快死了强。”
叶红鸾站在高石滩边,灰狼贴着她伤腿。她看见方鹤岭身后的录事收起木牌,朝旧道望了一眼。方没拦小荀说要看父亲,却招来四名佩短钩的兵卒,在他们腰间各挂一枚小银环。
“去验那条路。”方鹤岭道,“东营背后不得留一条无人看守的进山口。过路者先交腰牌,归属核清再放。”
他说的是军中后路,不是强扣小荀。这条干道绕过了他的回征石,也确实能绕到押药回车走过的山路。若任三百脱征者从那里往返,他保着十七匣药,后背却空了。四名兵卒于是带上折叠铁网,沿高石滩边缘抄向路口。
秦长青先叫小荀停在半坡。小荀抬头:“又不能走了?”
“能。”秦长青说,“等他们退开。”
守碑弟子问要不要把路重新堵上,至少等小荀先到青云。秦长青没有应。他自己叫人搬走的断舟木,若敌人来张一张网就立刻堵回去,下回谁还敢相信这条路真能走?可他也没让守碑弟子带伤硬撞四名兵卒,只看那幅铁网从折叠到展开,先数网角要抓的石头。
姜璃把阿南余药与旧址小满整包挪到石后。那两包仍过不了断桥,连给十七匣腾地方的余地都没有。她试了试风向,丹火只在指尖燃起一粒,便被她捻灭:旧道两侧枯苇厚,真点起来,先烧的是自家药布。
四名兵卒把铁网撑开。网边缝着细铜环,落地可锁路石;兵卒不必越进南滩,只要将网沿钩到旧道口,任何从路上出去的人都得从他们胯下的窄缝钻过去。为首那人笑着对小荀说:“腰牌拿来验,未必扣你。”
小荀摸了摸腰间。外门牌泡水后还没干透,牌绳被他缠在伤脚上当过绑带。他把牌解下来,没递给对面,先问:“验完你们盖什么印?”
“路牌。”
“还是征牌?”
那人将铁网往前一扯,铜环打在石沿上,没答。
守碑弟子握起石槌。他想冲过去砸网,被秦长青用左掌按住槌柄。秦的手心裂着,受力时血染了半截木纹:“别敲铜环。你一敲,他们就把网拴在石脚上。”
叶红鸾闻到一股熟悉的油腥,先去摸灰狼的鼻梁。狼朝网右角打了个喷嚏,那儿有猎妖司常用的黏绳油,挨上骨令也会拖住人手。她把旧骨令收进袖里,没照着对方等的方向扑。
“左边的绳是干的。”她对守碑弟子说,“槌给我。”
“你肩膀——”
“我知道哪边会疼。”叶红鸾拿走槌,没抡,只把缺口卡进旧道一块翘起的石板下。她让小荀退过火堆,又问姜璃:“这板底下是湿泥,还是空的?”
姜璃用药勺沿石缝刮出一小撮土,搓开,颗粒干得扎手:“空,下面是旧驿路的排水沟。木板朽了,网一压会塌。可你的脚也别踩上去。”
网首兵卒听见了,往另一边挪脚。他不是没见过陷坑,立刻令同伴先把两枚铜环钩住对岸大石,再从干石上收网。铁网上沿一绷,旧道果然只剩半人宽。
秦长青看向小荀:“你走右边。”
“右边有网。”
“先走。别碰它。”
叶红鸾瞥向秦长青的左掌,血从槌柄旧木纹间渗出来。她知道他只剩这一只手能使力,低声问:“板我掀?”
“你守绳。”秦长青说,“他们等你扑网。我能掀一次。”
叶红鸾没再争,肩后的骨网抽疼时,反将石槌贴着地面拖了半尺。灰狼看着那段油绳,尾巴绷直,爪子却听她的没迈过石线。
小荀咬牙挪上干石。兵卒以为秦长青要拿伤脚少年试网,手中短钩都朝他转过去。秦自己从路左下到排水沟边,右臂垂在袖里,左手抓住那块翘板,猛地向外掀。
板下不是深坑,只是一道沿驿路铺的旧泄水沟。盖板一脱,两枚网环失了落脚边,整幅铁网朝左滑去。叶红鸾用石槌柄压住干绳角,姜璃把药勺横进沟口,卡住滑来的铜环。铁网斜着落下,原本封死的路口露出小荀能侧身通过的一道缝。
“过去!”叶红鸾喝道。
小荀跳过沟,伤脚落在另一块石板上,疼得蹲了一瞬。前头路还长,他扶着树站起,没有回头拿自己的药圃小包。守碑弟子将包从火旁抛过去,落在他能伸手够到的干地。
网首兵卒急着收回去,反手把带油绳向叶红鸾甩来。叶肩后的骨网一紧,没来得及躲。秦长青松开盖板,左手挡在她身前。油绳缠住他的腕,另一端四人合力一拽,他右肩的灰线骤然发痛,原本失灵的右臂被拖得撞上石沿。
秦长青没喊停,左膝抵住沟边。叶红鸾却把石槌反转,用缺口钩住绳上那枚扣油的小铁环,朝沟内一压。铁环卡进姜璃药勺与旧铜环之间,四人再拽,受力全落到早已松朽的沟木上。
木板断出一声脆响。
网首兵卒先栽进沟,腰以下陷满烂泥;另外三人把他拖起时,网沿的两只铜环已被沟口掰开,带油绳也被石槌扯断。姜璃丢开药勺,勺柄震得她旧伤指节一颤,仍先用净布擦掉秦腕上的黏油,免得绳屑再粘进裂口。
秦长青右臂挨石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姜璃要把他拉上干地,他偏等小荀过去才借她的力站稳;左腕上的油味擦不干净,裂口旁沾了一圈灰。他没有说伤无碍,只叫守碑弟子取一根干布条,将腕和袖口隔开。叶红鸾用石槌撑地,肩后又渗出一片血,还是先把断油绳踢离药包。
东营的弩手举弩,方鹤岭抬手止住。旧道上还有他的人,石棚里十七匣病药也在弩线后。他要守的是回征人手和营后路,隔着己方四人的背射死一个问药的少年,回车的可信就全没了。
“人可以走。”他朝秦长青道,“那条路,太玄仍要验。”
“你去青云山门外验。”秦长青从姜璃手里抽回左腕,“这段路归走路的人。”
四名兵卒拖着裂网回棚。方鹤岭没有撤去围高石滩的两面完好短墙;缺一根进尺桩的第三墙也还压着北岸,旧槽楔木未松。可那幅专为旧道带来的折叠铁网缺了两枚铜环,油绳从中间断成两截,午后再也架不住一道完整的路口。
他让录事把器损记到石棚另一页,没把上午坏桩和这张破网混成一笔。录事问是否再送一幅来,他看着小荀一瘸一拐的背影,说先守住回车要走的那条山路。人已经离开十几步,补网追他,太玄要的后路仍会空着;把十七匣保到夜里,才有明日可谈的人。
小荀已经走出十来步。他在坡上听见木裂声,回头看了一眼秦长青的右袖,又看向东营石棚里的“荀长寿”。他没说自己一定不接环,只扬了扬腰牌:“我先去问。”
“问清楚再回来。”姜璃朝他喊,“你爹的药方也要看药役手里的,不要只认匣上的字!”
小荀应了一声,伤脚踩进青云旧道的树影。守碑弟子把那只烧破的鞋搁到路边,没有去拦。南滩仍少了一个识药的人,俞平也仍在太玄桩位;秦长青放出的这条路,眼下只送走了小荀,并没把谁的药送到断桥那头。
青云灰砖屋里,俞大娘又咳了一阵。她把剩下半碗药慢慢喝尽,抬眼望向门外。白发药役手里那条写着“已服首剂”的窄布刚送出山门,另一边的空白处,仍没写平儿何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