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被一分为二的招安法旨，在半空中彻底失去了法则的支撑。
残存的金光化作一片微茫的粉屑，顺着暗红色的罡风，散落在了焦黑的白玉废墟上。
苏妄没有去管那些飞灰。
她从废墟的高点转过身，深邃如夜的黑眸俯瞰着下方。
在这片布满裂痕的古老阵台上，站着三股截然不同的阵列。
穿着残破道袍、刚刚捏碎了仙籍的下界飞升者；浑身长满鳞片与兽毛、满身血污的妖域联军；以及披坚执锐、在仙界威压下咬牙强撑的大离镇魔司与靖妖营。
三界的人马，第一次在苍梧仙域的土地上靠得这么近。
没有仙家福地的祥和，也没有什么天降祥瑞，只有混杂在一起的浓重血腥气。
苏妄握着横刀的手缓缓松开。
呛啷一声，暗金色的刀锋笔直地刺入脚下的玉砖之中，刀身在风中发出一阵低沉的铮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把刀上。
“刚才天庭开的价，你们都听见了。”
苏妄的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天会城废墟。
“让我去昆仑墟当少君，让大离和妖域独立，这是上面那个窃贼给的施舍。”
她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指了指头顶那片压抑的紫金天幕，“但他没告诉你们，这施舍的背后，是要拿整个三界去填那个复生大阵的窟窿。”
人群中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刚才那血淋淋的真相还印在他们的脑子里。
天庭从不在乎谁死谁活，他们只在乎收割的本源够不够塞满昆仑墟的池子。
“苏宗主，咱们不稀罕他的施舍！”
钱大壮站在凡俗军阵的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沉重的宣花巨斧，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真当咱们是圈里养的猪了，高兴了给口吃的，不高兴了连骨头都嚼碎。这帮高高在上的东西，老子看着就恶心。”
站在他身旁的王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身后的镇魔司锐士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甲片碰撞声震耳欲聋。
苏妄看着这群凡俗的军卒。
她没有顺势发表什么拯救苍生的大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另一侧的萧凛。
“凡俗的命，你们自己说了算。”
萧凛迎着苏妄的目光，大步走出了军阵。
这位大离的帝王没有穿龙袍，身上的玄铁重甲沾满了泥水与妖血。
他走到阵台边缘，反手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斜指向地面。
“大离数百年，年年开坛祭天，送上的却是百姓的命。”
萧凛冷硬的脸庞上透着一股极致的肃杀，他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云端，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凡俗不供一座神像，不交一缕生魂。这人间的江山，凡人自己守。”
“说得好！”
夜凤扛着那柄狭长的斩马刀，从妖域联军的阵列中大步跨出。
她那双狭长的狐瞳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暴烈，暗红色的轻甲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芒。
她没有去看苏妄，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金翅王庭残部、猿族和蛟族。
“妖域在十万大山里躲了三千年，天天互相咬，咬出来的血全被他们端去喝了。”
夜凤将斩马刀重重地倒插在地上，刀柄震颤不已，“青丘不认这吃人的规矩，妖域更不认！从今往后，谁再敢逼妖族献出一颗妖丹、交出一个幼崽，万妖国就生撕了他！”
吼——！
成千上万名妖族举起手中的兵刃和利爪，震天动地的兽吼声撕裂了风雪。
在这震耳欲聋的战意中，徐清风拄着那柄满是缺口的云霞剑，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方。
他那身青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腰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但他没有去捂伤口。
徐清风环视着那些刚刚捏碎了仙籍、此刻正握着残破飞剑的下界飞升者和底层修士。
“云霞宗没了，仙籍也碎了。”
徐清风苍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狂傲的冷笑，“天庭告诉我们，没有仙籍，我们就得形神俱灭。可现在我们还站在这里。”
他猛地拔出云霞剑，青白色的狐火在剑格上轰然升腾。
“巡界殿的剑，以后不指下界。”
徐清风剑锋上扬，直指那片紫金云海，“这苍梧仙域的规矩，今天算是彻底废了。不纳道果，不受仙籍！”
凡俗，妖域，仙域。
三界的表态没有经过任何事先的排练，却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苏妄静静地听着这三方的誓言。
她没有走上高台，也没有趁机给自己安上一个“三界共主”的名头。
在这片埋葬了无数谎言的废墟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依靠一个人强压下去的规矩，最终只会变成第二座昆仑墟。
“既然把账都算清楚了，那就立个新的规矩。”
苏妄粗糙的右手重新握住了横刀的刀柄。
呛啷！
横刀拔出，一道漆黑如墨、混杂着九岳厚重与万妖狂野的刀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三界不是谁的牧场。”
苏妄深邃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犹如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硬。
“今天在这里，没有天帝，也没有下属。山海盟的誓言只有三条。”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目光看向天穹，“第一，绝不向天庭献出一丝一毫的本源。生魂、妖丹、道果，全都是老子们自己的东西，天庭来要，就剁了他们的手！”
“剁了他们的手！”
钱大壮举着斧头跟着狂吼。
苏妄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强制仙籍。谁敢再把那狗链子往别人脖子上套，我就亲手把他的骨头拆了。”
徐清风握紧了剑，身后的飞升者们眼眶通红。
紧接着，苏妄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这也是当年伪天帝能够分化三界、逐个击破的最致命的一点。
“第三，绝不以一界的牺牲，去换取另一界的苟安。”
苏妄的视线在萧凛、夜凤和徐清风的脸上逐一扫过，“天庭打凡俗，妖域和仙界必须出刀；天庭屠妖域，凡俗的兵马不能退后半步。谁要是敢在背后卖同盟，山海宗第一个拔刀杀他！”
风停了。
天会城废墟上，陷入了极度短暂的死寂。
没有花里胡哨的宏愿，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这三条盟誓，全是拿刀逼出来的底线。
“大离守军，誓死结盟！”
萧凛猛地将天子剑刺向夜空。
“万妖国，绝不退半步！”
夜凤一把拔出斩马刀，暗红色的妖罡冲天而起。
“巡界殿，同进同退！”
徐清风长剑挥动，狐火点亮了废墟。
“干翻三十三重天！”
数万名修士、军卒与妖族，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沸腾。
兵器碰撞的铮鸣声、战甲的摩擦声与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纯粹到了极致、剥离了所有恐惧的庞大愿力。
这股力量在半空中汇聚，没有被任何仙籍锁链捕捉，而是化作三道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光柱，直接冲破了天会城上方的紫金云海。
苏妄提着横刀，立于这片沸腾的洪流最前方。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狂热的脸庞，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定了三十三重天的极高处。
这不只是一场口头上的狂欢。
这是三千年来，这方天地的众生，第一次以平等、自由的姿态，向那座高高在上的吃人囚笼，递出了最致命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