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天会城废墟上,寒风卷着血腥的粉尘漫天飞舞。
苏妄没有去管地上那具仙使的法相残骸。
她提着那柄暗金色的横刀,踩着碎裂的白玉地砖,径直走向了巡界殿旧址的最深处。
徐清风拄着剑,跟在她的身后。
不需要苏妄下达任何命令,他走到那座古老的巡界主阵前,反手将满是缺口的云霞剑重重刺入了干涸的阵枢之中。
青白色的狐火顺着剑脊狂涌而出,犹如点燃了枯草的火星,瞬间将那些原本用来监视三界、却已废弃多时的阵纹逐一点亮。
一股苍凉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撕开了废墟上方的重重阴霾,强行连通了仙界、妖域与凡俗的三界通道。
苏妄走到阵眼正中央,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起粗糙的右手,直接按在了那道青色光柱的表面。
眉心深处,白金色的山海印记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
识海中,山海镇妖图轰然展开。
苏妄没有做任何修饰,也没有去编织什么煽动人心的讨贼檄文。
她直接将刚才白泽从法旨中剥离出的那五条血色古篆、在天会上逼出的那笔千年道果血账、以及被伪天帝折断奴役的四极神兽画面,连同昆仑墟底那具正在成形的仙躯,揉成了一团庞大而冰冷的信息流。
顺着巡界主阵的通道,这团信息流犹如一场无声的风暴,悍然砸向了三界的苍穹。
……大离京城,正下着一场阴冷的秋雨。
灰蒙蒙的天幕,毫无征兆地被一片暗红色的血光取代。
长街上,一名正端着刚出锅的素果、准备去城隍庙给仙人上供的老妇人,惊骇地停下了脚步。
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幕上没有神明显圣,只有密密麻麻的血色账本。
那些被抽干的凡人生魂、那些在阵法中哀嚎的同胞,以及高高在上的天庭把人间当成畜栏的残忍嘴脸,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每一个大离百姓的眼底。
啪嗒。
老妇人枯瘦的手指一抖,盛着素果的瓷盘摔在青石板上,碎得四分五裂。
贡品滚落在泥水里,被一旁的流浪狗衔走。
老妇人没有去捡。
她死死盯着天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敬畏正在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战栗与不可置信。
皇城的高墙上。
裴澈站在雨中,身上的镇魔司黑甲被雨水冲刷得冰冷。
他看着天空中那座昆仑墟的画面,看着凡俗的国运和百姓的命被送进那个吃人的池子,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传令各地镇魔司。”
裴澈没有回头,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从今天起,凡俗境内,拔掉所有供奉天庭的道观。谁敢再开坛祭天,以谋逆罪论处。”
站在他身侧的萧凛,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
这位大离的帝王缓缓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大步走到城楼边缘。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响,萧凛一剑砍断了城楼上那根象征着“承天景命”的龙纹图腾柱。
巨大的木柱轰然倒塌,砸入护城河中,溅起漫天的水花。
“孤的大离,不养吃人的神仙。”
……十万大山,猿族矿脉深处。
沉闷的铁锤敲击声回荡在幽暗的地下。
当妖域那终年被瘴气笼罩的天空亮起刺目的赤红光芒时,无数浑身布满鞭痕的猿族矿奴,纷纷扔下了手中的工具。
猿砺站在一处刚刚开采出的高阶原矿前,脚下摆着十几个准备送往妖皇宫的献源铁箱。
他仰起头,竖瞳死死盯着天幕上那具正在被灌注本源的仙躯。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祖脉越来越枯竭,为什么部族里那些有天赋的幼妖总是会被强制带走。
他们生生世世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流血流汗,不是为了什么妖族的复兴,只是为了给上面那个伪帝凑齐复活一个死人的材料。
旁边的一名老猿妖浑身发抖,那是对三十三重天本能的恐惧。
猿砺没有咆哮。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举起手里那把沉重的开山铁镐。
砰!
铁镐重重地砸在脚下的献源铁箱上,将里面那些晶莹剔透、沾着妖族血汗的妖丹与矿石,砸得粉碎。
“不挖了。”
猿砺扔掉铁镐,粗糙的大手一把扯掉脖子上那根象征着奴役的铁环,鲜血顺着他的锁骨流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红了眼睛的同族,声音低沉而沙哑。
“从今天起,一颗妖丹,一滴血,也别想再送出这十万大山。谁来抢,我们就撕了谁。”
……苍梧仙域,距离天会城数万里外的一座偏远仙城。
茶楼里,一名穿着华丽道袍的散修,正端着茶盏,和同伴吹嘘着自己刚突破的境界。
当那五道绝杀的血色符文和仙籍的真相投射在半空时,整个茶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散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块微微发烫的白色仙籍玉牌。
这块曾经被他视为跨越阶级、高人一等的凭证,此刻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张时刻准备索命的催命符。
“假的……这不可能……”
他旁边的一名修士双手抱头,痛苦地跌坐在地上,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他不愿相信自己苦修几百年的仙道,只是一场被圈养的骗局。
但这世上,总有人能在绝望中生出骨气。
角落里,一名满脸风霜的下界飞升者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出背后的长剑。
手腕翻转,剑光闪过。
咔嚓。
那块系在腰间的仙籍玉牌被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断裂的玉片砸在木地板上。
这名飞升者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他将长剑回鞘,大步走出了茶楼,迎着满天的风雪,向着天会城的方向走去。
……天会城废墟。
巡界阵眼的光芒在完成了这一次宏大的投射后,渐渐黯淡了下去。
苏妄收回按在阵枢上的手,玄色的衣摆在风中缓缓垂落。
她没有任何一句煽动人心、要求天下人跟着她一起冲锋的废话。
她只是把那块血淋淋的烂肉挖了出来,扔在了三界所有人的面前。
“恐惧也好,沉默也罢。”
苏妄看着逐渐恢复灰暗的天幕,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横刀的暗金刀格。
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庞上,透着一种看破万物的平静。
“我没指望这天底下所有人都有拔刀的胆子。”
她转过身,越过身后的徐清风和玉清,目光落向了那些自愿留在天会城、紧紧握着残破兵刃的山海宗弟子。
“路给他们看清楚了。”
苏妄的声音犹如生铁落地,坚硬无比,“剩下还愿意站着的人,自然会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