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槐花的甜香吹过南大街,青石板路被昨夜的细雨洗得发亮,两侧商铺的幌子迎风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正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街道正中,三间打通的铺面焕然一新,朱红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 “清和堂” 三个大字,笔锋遒劲,沉稳大气,是谢临舟亲笔题写的。门前搭着松枝彩棚,两侧摆着一人高的花篮,都是京中官员与富商送来的贺礼,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分量。
今日是清和堂正式开业的日子。
孟清禾站在医馆正堂的台阶上,一身月白色素面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纱衫,头发简单挽了个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干净利落,倒真有几分悬壶济世的医者气度。她目光扫过门前攒动的人群,眼底没什么波澜,心里却算得清楚。
从宫宴惊艳四座,到王府女神医的名号渐渐传开,这半个多月来,上门求医的人就没断过。王府终究不是医馆,人多眼杂,既不方便她施诊治病,也不利于积攒声望、升级空间。她跟谢临舟提了一句想开医馆,不过三天,他就把南大街最黄金位置的三间铺面划到了她名下,又派人翻修布置、调集药材,连坐诊的大夫、抓药的伙计都提前选好了,全是稳妥可靠的人手。
“王妃,一切都准备好了。” 春桃站在她身侧,脸上满是兴奋,压低声音道,“前堂设了三个诊台,后堂药柜都码齐了,常见药材一应俱全,珍稀药材也都存进了里间的暗柜。暗卫兄弟们也都乔装好了,混在人群里,有任何异动都能立刻出手。”
孟清禾微微颔首:“嗯。今日开业,前三天免费义诊,普通药材半价,免费发放补气养元丸。告诉坐诊的大夫,仔细问诊,别出了差错。”
“奴婢都吩咐下去了!” 春桃应得干脆,又忍不住笑道,“王妃您是没看见,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了,好多人都是冲着您‘女神医’的名号来的,都想让您亲自诊脉呢。”
孟清禾淡淡勾了勾唇角。
女神医的名号传得快,一半是因为她救了谢临舟、宫宴上揪出下毒案的事迹,另一半,自然是谢临舟暗中推波助澜。他想让她在京城站稳脚跟,想让她的医馆开得顺风顺水,便不动声色地替她铺好了路。
这份心意,她记着。
“吉时到 ——!”
管事的高声唱喏,鞭炮声瞬间炸响,噼里啪啦,震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围观的百姓纷纷鼓掌叫好,挤在门前探头探脑,既有好奇观望的,也有真心想求医问药的,还有不少是专程来看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摄政王妃的。
孟清禾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今日清和堂开业,承蒙诸位赏光。前三日义诊免费,寻常药材半价,每日前五十名贫苦百姓,可免费领药。我孟清禾在此立誓,清和堂行医问诊,只分病症轻重,不分身份贵贱。只要是来求医的,无论贫富,一视同仁。”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好!王妃娘娘仁心!”
“早就听说王妃医术高明,今天可算赶上了!”
“女神医发话了,肯定错不了!”
百姓们热情高涨,队伍很快就排了起来,伙计们有序地引导百姓依次问诊、抓药,前堂三个诊台同时开诊,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孟清禾也亲自坐了首诊,专看疑难杂症,不过一个时辰,就接诊了七八个久病缠身的病人,三言两语便道破病灶,随手开的方子都精准老道,看得旁边坐诊的老大夫频频点头,满眼佩服。
一切都井井有条,热闹却不混乱。
可她没注意到,人群外围,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台阶上的孟清禾,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恨意,几乎要淬出毒来。
柳曼薇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裙,头上包着粗布头巾,脸上还特意抹了两把灰,打扮成了寻常市井妇人的模样。她混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孟清禾被百姓簇拥、众星捧月的样子,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凭什么?
孟清禾那个贱人,不过是个冲喜的弃妇,凭什么能开这么大的医馆,凭什么受这么多人敬仰?
她本是太后亲赐的侧妃,是王府里最尊贵的女人,结果被孟清禾害得禁足三个月,脸上还留了印子,现在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她不甘心!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买通了几个市井泼皮,又弄来了闭气散,安排了这场 “医死人” 的好戏。她就是要让孟清禾身败名裂,让清和堂刚开业就闹出人命官司,让她在京城再也站不住脚!
柳曼薇压下心头的怨毒,对着旁边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会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巷口招了招手。
没过多久,就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
“让开!快让开!我爹吃了清和堂的药,死了!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哭喊声又大又惨,瞬间盖过了现场的喧闹。
人群猛地骚动起来,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四个粗布打扮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盖着白布的人,身形枯瘦,一动不动,显然是 “死透了”。领头的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跌跌撞撞地往医馆门口冲,身后还跟着两个妇人,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演得比真的还像。
“让开!都让开!清和堂害死了我爹!我要讨公道!”
门口维持秩序的伙计连忙上前阻拦,却被那汉子一把推开:“滚开!你们医馆害死了人,还想拦着我们不成?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抬着尸体去顺天府告状!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们清和堂就是个害人的黑店!”
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排队的百姓纷纷后退,围成了一个大圈,对着门板上的尸体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死了?真的假的?”
“不是说女神医医术很高明吗?怎么刚开业就医死人了?”
“听说是吃了免费的补气丸才死的,不会是药有问题吧?”
“那可太吓人了,幸好我还没领!”
质疑声、议论声、惋惜声交织在一起,原本热闹喜庆的开业现场,瞬间蒙上了一层阴云。
春桃脸色煞白,连忙跑到孟清禾身边,急声道:“王妃!怎么办啊?这些人分明是来闹事的!要不要叫暗卫把他们赶走?”
“别急。” 孟清禾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门板上的 “尸体”,又扫过人群里那个刻意低着头、却不断偷瞄这边的灰衣妇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柳曼薇。
化成灰她都认得。
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也敢拿到她面前来现眼。
“别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孟清禾语气平淡,迈步走下台阶,“既然人家说我们医死了人,总得让人家把话说清楚。真要是我们的问题,我孟清禾负责到底。要是有人故意找茬,那也得说个明白。”
她步子不快,却稳得很,一步步走到门板前,周身气场沉稳,瞬间压下了现场的喧闹。
那领头的汉子见她出来,哭得更凶了,“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门板上的尸体哭诉:“王妃娘娘!您要给小民做主啊!小民爹今早特意来领你们清和堂的免费补气丸,想着补补身子,谁知道回家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浑身抽搐,一口气没上来…… 就这么去了啊!”
他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红了:“小民爹一辈子老实本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求王妃娘娘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抬着尸体去衙门口,让全京城的百姓都评评理!”
旁边两个妇人也跟着哭嚎:“老爷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都是这黑心医馆害的你啊!”
哭得声泪俱下,看着倒真有几分丧亲之痛。
围观的百姓见状,议论声更大了,看向清和堂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看着不像是装的啊……”
“难道真是药有问题?”
“什么女神医啊,别是吹出来的吧,刚开业就吃死人了。”
质疑声越来越多,风向渐渐倒向了闹事的一方。
人群里的柳曼薇见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往前挤了挤,扬着嗓子大声道:“哎呀!这也太吓人了吧!我还特意排队想让王妃看看病呢,这要是吃错了药,命都没了!什么女神医啊,我看就是江湖骗子吧!打着王爷的旗号出来招摇撞骗,真当咱们老百姓好糊弄啊!”
她嗓门大,话又戳在众人的顾虑上,瞬间就点燃了情绪。
“对啊!说的是这个理!”
“连死人都能救回来,我本来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是假的!”
“砸了这黑店!不能让他们再害人!”
几个事先安排好的托跟着起哄,人群情绪越来越激动,不少人跟着喊了起来,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我们王妃医术高明,怎么可能害人!分明是你们故意找茬!”
“我们找茬?” 那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喊,“我爹都死在这了,还能有假?有本事你们就让开,让大家看看,是不是吃了你们的药才死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百姓们群情激愤,伙计们都绷紧了神经,暗卫也悄悄移动脚步,护住了孟清禾周身,只等她一声令下,就立刻拿下这些闹事的人。
可孟清禾依旧很平静。
她甚至没去看那个撒泼的汉子,目光只落在盖着白布的 “尸体” 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闭气散,能让人呼吸微弱、脉搏减缓,看起来跟死了一模一样,十二个时辰后自动苏醒,不留痕迹。倒是有点意思,可惜,遇上了她。
这点微末的伎俩,在末世首席毒医面前,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悬在白布上方,没有立刻掀开。
周围的喧闹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有人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有人等着看她怎么收场,也有人暗自替她捏了把汗。
人群里的柳曼薇紧紧攥着帕子,心脏怦怦直跳,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的恶毒。
孟清禾,我看你这次怎么收场!
只要你碰了尸体,我就一口咬定是你故意毁尸灭迹,就算你是王妃,也洗脱不了干系!
可她没想到,孟清禾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她抬眸,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是不是我清和堂的药有问题,查一查便知。”
“人死不能复生,但死因可以验。到底是补气丸有毒,还是人本来就有隐疾,或是…… 有人故意装死闹事,我一针下去,便见分晓。”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银针包,指尖捏起一枚细长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 “尸体” 身上,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