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在精神上。”
顾延年心念微动。
一丝清凉通透之气自灵台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历经二十载的光阴沉淀,他的各项属性早已稳如泰山地跨越了那道骇人的门槛。
此时的他,五感敏锐至微毫,即便不刻意外放感知。
这阁内每一只飞虫的振翅,每一粒尘埃的飘落,皆能分毫不差地映照在脑海之中。
他推开雕花木窗,任由初春的微风拂过面颊。
“这洪熙朝的春风,倒是比永乐朝柔和了许多。”
顾延年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今年的新茶,神色恬淡。
他深知,朱高炽能如此顺利地稳住局势,自己那夜在藏书阁中的一番谋划功不可没。
但他依旧不争不抢,心甘情愿地窝在这故纸堆里,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洗马。
直到这日午后,一阵沉重且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打破了阁内的宁静。
“你们都在楼下候着,孤……朕自己上去。”
伴随着一道略带喘息的吩咐声。
洪熙帝朱高炽拖着肥胖的身躯,独自一人顺着木制楼梯爬上了二楼。
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但那股子被案牍劳形压榨出的疲惫,却比在东宫时更甚。
顾延年连忙起身,大礼参拜:“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行了,延年,此处没有外人,快快平身。”
朱高炽上前一把托住顾延年的手臂,顺势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延年起身,动作熟练地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陶壶,为新帝倒了一盏温热的陈皮茶。
“陛下初登大宝,日理万机,怎有空暇来这冷清的藏书阁?”
顾延年将茶盏奉上,语气温和。
朱高炽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苦笑连连。
“冷清?朕如今倒是巴不得能寻个冷清地儿躲一躲。你是不知,这大明朝的家当,已经被先帝掏得比朕的脸还干净!”
“夏原吉从诏狱里放出来,官复原职,第一件事便是抱着朕的大腿哭穷。九边军饷要发,山东河南大旱要赈灾,百官的俸禄还欠着三成。”
“朕这皇帝当得,简直像个到处躲债的掌柜!”
顾延年垂立一旁,默不作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登基自然也是千头万绪。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冀。
“延年,你向来足智多谋,算学更是天下无双。朕今日来,便是想请你出山。”
“朕欲设内阁协理大臣一职,专司核算天下钱粮,你来给朕当这个家,如何?”
内阁协理大臣!
这等于是直接让顾延年一步登天,跨入大明朝最核心的权力中枢,位极人臣。
若换作旁人,早已激动得叩头谢恩,肝脑涂地了。
顾延年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退后半步,长揖到地。
“陛下厚爱,微臣惶恐万分。然微臣自幼愚钝,生性散漫,只懂得在这阁内翻看些陈年旧档,死记硬背罢了。”
“若真让微臣去统筹天下钱粮,只怕不出半月,便会算错账目,误了朝廷大事。”
“微臣这等榆木脑袋,实在担不起如此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这套说辞,顾延年用得炉火纯青。
朱高炽气结,指着顾延年笑骂道:
“你这厮!先帝在时你便用这套话糊弄朕,如今朕都坐上龙椅了,你还拿这等陈词滥调来搪塞?你若是榆木脑袋,那满朝文武便全是泥塑的木雕!”
“朕知道你不愿惹是生非,但这天下已是朕的天下,有朕保你,你怕什么?”
顾延年依旧低着头,语调平缓不波。
“陛下圣明,微臣并非怕事,实乃力有不逮。这藏书阁内的古籍善本,尚有大半未曾校对,微臣只愿在此终老,为陛下看护这满楼书香。”
朱高炽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长叹一声。
他深知顾延年的脾性,强扭的瓜不甜。
若逼得急了,反倒不美。
“罢了,朕今日也不逼你。你且好好想想。”
朱高炽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楼下走去。
“这大明朝的烂摊子,朕一人,实在有些扛不动啊。”
看着新帝离去的背影,顾延年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一本《汉书》。
目光却久久未曾落在文字上。
他是个长生者,早已看淡了人世间的富贵荣华。
入朝为官,意味着无休止的党争,倾轧与劳心劳力。
这与他追求清静长生的初衷背道而驰。
三日后,夜幕降临。
顺天府飘起了绵绵春雨。
顾延年散衙回到宣武坊的小院,刚点上油灯,院门便被人轻轻叩响。
打开门,只见两名穿着蓑衣的内廷侍卫立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极其精致的食盒。
“顾大人,陛下有旨,赐您御膳一道,趁热用吧。”
侍卫将食盒递上,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顾延年提着食盒回到屋内,打开盖子,一股霸道辛辣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食盒分作两层。
上层放着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下层则是一个精巧的紫铜小火炉。
炉内炭火微红,上面架着一口小锅,锅里翻滚着红亮的麻辣汤底。
在食盒的底部,压着一张明黄色的信笺。
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朱高炽亲笔所书。
“黄老爷近日腹中饥寒,满朝珍馐皆不对胃口,独念昔日风雪夜那一口麻辣火锅。奈何国库空虚,连买二两羊肉的银钱都要精打细算。”
“先生既有烹鲜之妙手,何吝于治大国之沉疴?”
看着这张信笺,顾延年哑然失笑。
这位洪熙皇帝,竟然放下了九五之尊的身段,用当年微服私访时的化名“黄老爷”来打感情牌。
这口火锅,吃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两人相识微末时的那份情谊。
顾延年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送入口中。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在这个微冷的春夜里感到一丝暖意。
他拥有无尽的寿命,见惯了生死离别,心早已如磐石般坚硬。
但朱高炽这份不加掩饰的真诚与信赖,却犹如一滴水,悄然滴落在磐石之上。
“这位胖皇帝,倒是个念旧之人。”
顾延年放下筷子,看着那翻滚的红汤,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