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半月已过。
洪熙朝的政务愈发繁重。
朱高炽为了平息前朝积攒的民怨,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日以继夜地批阅奏折。
他本就体态肥胖,患有心疾与足疾,这般不计后果的操劳,终于让他的身体发出了危险的警告。
五月初三,文华殿偏殿。
顾延年正在校对一本前朝的农书,忽见司礼监的秉笔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藏书阁,脸色煞白,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顾大人!快!皇上在乾清宫突然晕厥,太医们束手无策。皇上醒转后第一句话,便是要见您!”
顾延年眉头一皱,霍然起身。
他随太监一路疾行,穿过重重宫闱,来到了乾清宫的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几位太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后张氏坐在一旁,眼眶通红,暗自垂泪。
龙榻之上,朱高炽面如金纸,呼吸急促且微弱。
肥胖的身躯仿佛漏气的皮囊,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衰败之气。
“微臣顾延年,叩见陛下。”
顾延年跪在榻前。
朱高炽听到声音,费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朱高炽这才极其艰难地喘息着开口。
“延年……你来了。”
顾延年起身,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新帝那灰败的面容上。
凭借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他清晰地听到朱高炽的脏腑之间,犹如破败的风箱,生机正在迅速流失。
历史上的洪熙帝,在位仅十个月便匆匆病逝。
如今看来,这积劳成疾的沉疴,已然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陛下万乘之尊,当保重龙体,切不可再这般操劳了。”
顾延年语调低沉。
朱高炽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先帝留给朕的,是一个外强中干,千疮百孔的天下。”
“朕想让百姓休养生息,想让这大明江山长治久安,可朕的时间……不多了。”
他颤抖着伸出胖手,一把抓住顾延年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延年!朕知道你是个奇人,你有通天彻地之能,却偏要装作凡夫俗子。朕不怪你。”
“但朕今日,不以君王之尊压你,只以昔日黄老爷的身份求你。”
朱高炽的眼中,竟泛起了一层泪光。
那是一个君王对江山社稷的无尽眷恋与担忧。
“太子瞻基虽聪慧勇武,但性子刚烈,颇似先帝,缺乏仁恕之心。汉王赵王心怀叵测,朝中那些文官武将更是各怀鬼胎。朕若撒手人寰,这天下必生动荡!”
“朕求你,出山吧!帮朕理顺这户部的乱账,帮朕辅佐瞻基,稳住这大明朝的根基!”
“算朕……借你的!”
一代帝王,竟在一个五品文官面前,用上了“求”与“借”字。
顾延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天下苍生耗尽心血的胖子。
他想起了那风雪夜的火锅,想起了那盒中秋的月饼。
想起了这些年来朱高炽为他挡下的种种麻烦。
只为了让他能在这藏书阁内安稳度日。
长生者不沾因果,但若这因果是别人用性命和真诚换来的呢?
石头捂得久了,也是会热的。
顾延年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朱高炽那冰冷的手掌,将一丝微弱的生机极其隐秘地渡入对方体内,替他稳住心脉。
“陛下言重了。微臣受陛下厚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顾延年缓缓松开手,退后三步,整理衣冠,极其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微臣顾延年,愿入朝堂,为陛下分忧,为大明理清这天下账目!”
这是他穿越此界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低下高昂的头颅,决定踏入这红尘万丈的权力旋涡。
不为功名利禄,只为还这一份君王知遇之恩。
龙榻上的朱高炽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那一丝微弱的生机,让他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红润。
“好!好!好!”
朱高炽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连连咳嗽。
“有延年相助,朕这江山,便算是稳了一半!”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来人!传内阁首辅杨士奇,杨荣,户部尚书夏原吉即刻觐见!”
半个时辰后,几位朝廷重臣神色匆匆地赶到乾清宫。
当他们看到站在龙榻旁,神色淡然的顾延年时,皆是面露惊诧之色。
朱高炽倚在明黄色的靠枕上,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拟旨。司经局洗马顾延年,老成谋国,理财有道。特擢升为户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即日起,入阁预机务!专司核查天下钱粮,清理盐铁冗账!”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户部右侍郎,正三品大员,手握天下财权。
兼翰林院侍读,这已是清贵至极。
而那最后一句“入阁预机务”,更是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大明朝的内阁,向来只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方能入内。
顾延年一个名不见经传,在藏书阁里待了二十年的书呆子,竟然一跃成为阁臣。
这等升迁速度,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夏原吉虽然对顾延年的算学极度推崇,但此刻也觉得此举太过惊世骇俗,连忙上前拱手道:
“陛下,顾大人才干卓绝,老臣深知。然其资历尚浅,骤然拔擢至此高位,只怕朝中百官会有非议啊。”
杨士奇也附和道:“陛下三思。内阁重地,关乎国本,顾大人未曾历练州县,恐难服众。”
朱高炽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诸臣。
“非议?朕这大明朝的国库都快能跑马了,谁能给朕变出银子来,朕就让他做这个阁臣!顾延年的本事,朕心里清楚。”
“若非他生性淡泊,这首辅的位子,朕都敢让他坐!”
这番话可谓是重到了极点,直接将杨士奇等人堵得哑口无言。
顾延年立于一旁,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面上未见半分喜色。
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隆恩,微臣领受。然微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恩准。”
“你说!只要朕能办到,无不应允!”
朱高炽现在是对他百依百顺。
顾延年语气平缓地说道。
“微臣入朝,只为理财理政,不结党,不应酬。每日卯时至衙门当差,酉时准点下衙。若无极其紧急之军国大事,微臣绝不将政务带回家中批阅。”
“且每旬休沐,雷打不动。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