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一年的初秋,京师的暑气渐渐消散。
天高云淡,几行秋雁掠过紫禁城金碧辉煌的飞檐。
建极殿旁的首辅值房内,几盆新贡的秋菊开得正盛。
清幽的花香驱散了案头堆积如山的案卷带来的沉闷。
顾延年身披紫红色缂丝蟒袍,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
他提起笔架上的紫毫,蘸了蘸端砚里的浓墨,在签押簿上稳稳落下自己的名字。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智力上。”
他放下紫毫,端起手边那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轻轻拨开水面的浮叶。
“这九边的军屯旧账,算算时日,陛下也该理出些眉目了。只不知,这位锱铢必较的少年天子,打算如何去撬开那些悍将的嘴。”
顾延年喃喃自语,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此时的文华殿内,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十九岁的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明黄色常服,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他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洪武年间鱼鳞图册,脚边已经散落了十几本兵部新呈上来的军屯账簿。
“啪嗒!啪嗒!”
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正苦着脸。
满头大汗地在一把巨大的算盘上核算着数目。
“万岁爷……”
王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奴婢核对过了。依着洪武,永乐两朝的旧档,宣府,大同,延绥等九边重镇,当年开辟的军屯良田,共计一千三百万亩有余。”
“按制,边军三分守城,七分屯田,产出之粮草,足可支应九边七十万大军的岁用,尚有结余。”
王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祁镇的脸色,结结巴巴地继续说道:
“可……可兵部和户部今年呈报的册子上说,历经风沙侵蚀,鞑靼劫掠,九边如今还能耕种的屯田,只剩下……”
“只剩下不到三百万亩了。边军粮饷不济,连连请太仓拨银赈济……”
“荒谬!无耻至极!”
朱祁镇猛地将手中的旧图册摔在御案上,双目赤红。
“一千三百万亩良田,凭空消失了一千万亩?!他当这是变戏法吗?风沙侵蚀?”
“那大同,宣府一带的镇将,每年呈报上来用来换取太仓盐引的私粮,又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朱祁镇在殿内愤怒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这八年来,他在顾延年的魔爪下被逼成了一个精通算计的铁腕掌柜。
他太清楚这其中藏着怎样的猫腻了。
这分明是九边的那些总兵,副将,连同地方上的巡抚,知府。
上下串通,将朝廷的军屯良田私自瓜分,变成了他们自家的私庄!
那些本该种地养活自己的军户,沦为了将领们的佃农,种出来的粮食落进了将领的腰包。
转过头来,这帮蛀虫还要向太仓哭穷,要他这个皇帝掏银子去养兵!
“吸朕的血,吃朕的肉!这帮国贼!”
朱祁镇咬牙切齿,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御案上的那方新换的玉石镇纸。
王振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劝道。
“万岁爷息怒!这九边将领手握重兵,盘根错节。若是逼得太紧,只怕激起兵变啊。”
“这查田之事,需得派一位身份尊贵,压得住阵脚的钦差去实地丈量,方能让他们闭嘴。”
朱祁镇眼神阴冷地扫了王振一眼。
钦差?
派谁去?
派都察院的御史,怕是到了大同,连城门都进不去,便被那些悍将灌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盖了印。
派户部的官员,搞不好早就和边将穿了一条裤子,合伙做假账来糊弄他。
这满朝文武,在朱祁镇看来,皆是些随时准备偷他银子的贼。
“身份尊贵……压得住阵脚……”
朱祁镇喃喃自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人影。
他那双常年布满算计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团亮光。
“王振!去十王府!传朕的旨意,即刻宣郕王入宫见驾!”
郕王朱祁钰,乃是朱祁镇的异母皇弟。
当年宣德帝驾崩后,朱祁镇登基,其弟朱祁钰便被封为郕王,赐第十王府。
这位郕王殿下,生性恬淡,素来不喜过问朝政。
他每日在王府里,除了侍弄花草,便是与几位清客相公品茗论画。
日子过得宛如闲云野鹤,端的是一派太平盛世闲散王爷的做派。
此时的十王府内。
十五岁的朱祁钰,身穿一袭月白色的杭绸常服,正立于书案前。
他手中握着一管狼毫,神色专注地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富春山居图》。
那清秀的眉宇间,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卷气。
“殿下这笔锋,越发有黄公望的神韵了。这山石的皴擦,端的是古意盎然。”
一旁的清客相公连连抚须赞叹。
朱祁钰微微一笑,放下画笔,端起案头的香茗。
“先生过誉了。小王不过是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这朝堂之上的千钧重担,自有皇兄与顾相一力承当,小王能做个富贵闲人,便已是邀天之幸。”
话音未落,王府的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殿……殿下!宫里来人了!司礼监的王公公亲自带着圣旨,请殿下即刻入宫,前往文华殿见驾!”
“当啷”一声。
朱祁钰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文华殿?!”
朱祁钰那张原本从容不迫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在这大明朝的宗室和文武百官眼中,文华殿那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太子进学,天子理政的清贵之所。
那分明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前不久,工部侍郎周霖便是在那里,被皇兄用铜镇纸活生生砸碎了脑袋。
那地砖上的血迹,据说洗了三天三夜才洗干净。
皇兄为何突然召自己去文华殿?
莫不是自己私下里结交清客,犯了什么忌讳,惹得皇兄要拿自己开刀?
朱祁钰只觉得双腿发软。
但圣旨如山,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只得换上亲王蟒袍,怀着一颗犹如赴死般忐忑的心,登上了进宫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