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驰电掣,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
朱祁钰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步履沉重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文华殿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提着下摆跨入高高的门槛。
“臣弟朱祁钰,叩见皇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免礼,平身。”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朱祁钰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垂着眼眸,根本不敢直视龙椅上的兄长。
殿内静得可怕。
朱祁镇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弟弟。
半晌,朱祁镇忽然开口道:“祁钰啊,你今年十五了吧?”
朱祁钰浑身一颤,连忙躬身答道:“回皇兄,臣弟今年确已年满十五。”
“十五了,长大了,也是时候该替大明朝,替朕分担些肩上的担子了。”
朱祁镇站起身,从御案后缓缓走下来,步步逼近朱祁钰。
朱祁钰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道。
“臣弟愚钝,除了读些诗词歌赋,临摹些字画,实不知能为皇兄做些什么。朝中有顾相与诸位肱骨之臣……”
“诗词歌赋?”
朱祁镇冷笑一声,猛地打断了朱祁钰的话。
那眼神中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怨念。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妄图用武功宏图来逃避算账的自己。
“诗词歌赋能变出大米白面吗?字画能给九边将士发军饷吗?”
朱祁镇一把抓住朱祁钰的手腕,将他拉到那幅巨大的九边舆图前。
“你看看这舆图!大明朝的九边,那是用无数将士的尸骨和太仓的真金白银堆起来的!”
“如今,那帮镇守边关的悍将,把太祖皇帝留下的千万亩军屯良田,全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他们吃得脑满肠肥,却向朕伸手要银子!”
朱祁镇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朱祁钰。
“朕决不答应!朕的银子,一文钱也不能给这帮硕鼠!朕要派一个绝对信得过,身份压得住九边总兵的钦差,”
“去大同,宣府,给朕一寸一寸地丈量土地,把那些被侵吞的军屯,全给朕夺回来!”
朱祁钰听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去九边?丈量军屯?
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边关悍将嘴里抢肉吃?
“皇兄!臣弟手无缚鸡之力,对这等田亩钱粮之事更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啊!”
“那九边将领骄横跋扈,臣弟若是去了,只怕连大同的城门都进不去,便要被他们哄骗了去!”
朱祁钰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一窍不通?”
朱祁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那把跟随了自己八年,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大算盘。
他走到朱祁钰面前,将那把沉重的算盘“砰”的一声放在朱祁钰面前的地砖上。
“当年,太傅让朕核算百万两的盐课时,朕也说自己一窍不通。”
朱祁镇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执着与快意,仿佛多年的媳妇终于熬成了婆。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继承他那份屈辱与折磨的替罪羊。
“一窍不通,学便是了。朕当年能学,你身为天潢贵胄,如何学不得?”
朱祁镇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弟弟,声音冷酷如冰。
“从今日起,你那十王府便不用回了。朕在这文华殿的偏殿里给你搭张床。每日寅时起身,朕亲自教你《大明律·户律》,教你九章算术,教你如何核算田亩火耗!”
朱祁镇指着地上的算盘,那气势,简直与当年的顾延年如出一辙。
“若是算错了一笔账,今日便不许用膳!这千万亩军屯的陈年旧账,你什么时候算清了,什么时候背着这把算盘出关,替朕去九边讨债!”
朱祁钰绝望地看着那把紫檀木算盘,宛如看着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那闲云野鹤般的富贵王爷梦,在这一刻,被这把算盘砸得粉碎。
就在兄弟俩这般“兄友弟恭”,传授算盘绝技之时。
文华殿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顾延年手摇折扇,步履闲适地跨入门槛。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郕王朱祁钰。
以及一脸威严,手持算盘的朱祁镇,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
“微臣参见陛下,见过郕王殿下。”
顾延年微微欠身,行止端方。
“太傅来得正好。”
朱祁镇见到顾延年,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指着地上的朱祁钰道。
“朕方才考校了郕王一番。这小子长于深宫,不通庶务,朕欲将其留在文华殿,亲自教导其度支之法。”
“待其学成,便加封其为钦差总理九边军屯事务大臣,替朕去巡视边关,丈量土地。”
朱祁镇仰着下巴,那神情仿佛在说。
太傅你看,朕不仅学会了你的算账本事,连你这抓壮丁,逼人干活的手腕,朕也学了个十成十!
顾延年摇着折扇,眼中满是赞赏地点了点头。
“陛下深谋远虑,知人善任。郕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代表皇家威仪,去九边巡查军屯,自是再合适不过。”
朱祁钰见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也赞同此事,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他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瘫倒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彩。
顾延年走到朱祁钰身旁,停下脚步。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慢条斯理地取出两样物事,轻轻放在那把紫檀木算盘的旁边。
“当啷。”
一声金属落地的脆响。
朱祁钰茫然地低头看去。
只见算盘旁边,赫然多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短柄铁锨,以及一卷用上等牛皮制成的丈量皮尺。
“太……太傅,这是何意?”
朱祁钰的声音发着颤。
顾延年收拢折扇,负手而立,语调温吞平缓,却字字诛心。
“殿下要去丈量军屯,不可只懂纸上谈兵。那些边关悍将若是将荒地指认为良田,或是将良田谎报为盐碱地,殿下若是只拿着算盘,定然会被他们蒙骗。”
顾延年指了指那把铁锨和皮尺。
“微臣当年教导陛下时,曾言及不知稼穑之艰难,何以知百姓之疾苦。这丈量土地,得用脚去丈量,用手去刨土。”
顾延年看向朱祁镇,那清俊的面容上透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陛下,您说微臣这番话,在理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