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一听这话,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逼着背五十斤沙袋,在西苑挖战壕的恐怖盛夏。
但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地上的朱祁钰。
一股极度扭曲的报复快感涌上心头。
既然朕吃过这等非人的苦楚,凭什么你朱祁钰能在王府里舒舒服服地作画听曲?
是兄弟,就得一起受这份罪!
“太傅所言极是!”
朱祁镇双目放光,大声赞同。
“丈量田地,岂能不下地刨土!王振!”
“奴婢在!”
“立刻命人在西苑圈出一块荒地!从明日起,郕王上午在文华殿学算账,下午便去西苑,给朕用那把铁锨,挖出十亩地的垄沟来!挖不完,不许喝水!”
朱祁钰听罢,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晕死在金砖之上。
顾延年摇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庞,挡住了眼底那止不住的戏谑笑意。
这对天家兄弟,一个成了锱铢必较,狠辣抠门的“算盘天子”。
另一个即将被逼成扛着铁锨下地干活的“苦力王爷”。
“戏台上的角儿,愈发有趣了。”
顾延年转身向殿外走去,留给这大明朝最尊贵的两兄弟一个清风霁月般的背影。
寅时的梆子声才刚在寂静的紫禁城上空敲响。
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天际连一丝破晓的微光都未曾显露。
文华殿偏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
十五岁的郕王朱祁钰,正蜷缩在一张硬邦邦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棉被。
他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与惊恐,眉头紧紧锁着。
即便是睡梦中,双手也在无意识地虚空拨弄着。
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什么“三一三剩一”,“火耗两分”的呓语。
“当!当!当!”
一阵急促且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朱祁钰的耳畔轰然炸响。
朱祁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正双手提着一面铜锣。
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讪笑,立在床榻前。
而在王振身后,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少年天子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冷冷地刮在朱祁钰的身上。
“皇……皇兄……”
朱祁钰看清来人,吓得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连鞋都顾不上穿。
“臣弟叩见皇兄。”
朱祁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冷哼了一声。
“寅时已到。怎么,郕王殿下还当这里是你的十王府,要睡到日上三竿,等着清客相公来陪你赏菊品茗吗?”
朱祁镇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苛。
他转身走向主殿,那明黄色的袍角在灯影中翻飞。
“穿好衣裳,滚过来理账!今日若算不清宣府去岁的秋粮屯田亏空,你的早膳便免了!”
朱祁钰欲哭无泪。
自打半个月前被强行扣在这文华殿。
他那闲云野鹤般的王爷日子便彻底化作了飞灰。
每日寅时被铜锣震醒,迎接他的便是堆积如山,落满灰尘的陈年账簿。
以及那把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算盘。
他匆匆套上那件被泥土染得发灰的粗布直裰。
连发髻都未曾仔细梳理,便跌跌撞撞地跟进了主殿。
主殿内,几盆炭火将空气烘烤得有些燥热。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后,指了指下方的一张小书案。
案头,那把令朱祁钰闻风丧胆的紫檀木算盘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算吧。”
朱祁镇将一本发黄的鱼鳞册扔到朱祁钰面前。
朱祁钰跪坐在蒲团上,翻开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繁杂的数目,犹如一窝蚂蚁,看得他头晕目眩。
“宣府左卫,洪武年间定额军屯良田三万亩……去岁呈报,因遇秋旱,产粮一万两千石……”
朱祁钰一边念,一边伸出那双原本用来握画笔,如今却布满血丝和水泡的手。
在算盘上艰难地拨弄着。
“啪嗒……啪嗒……”
算盘声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朱祁镇眉头一皱,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
“蠢货!三万亩良田,即便是逢了秋旱,按九边下等田的亩产来算,一亩地少说也能打下七斗粗麦!三万亩便是两万一千石!”
“他报上来一万两千石,那剩下的九千石去了哪里?是被宣府的阴兵借道给借走了吗?!”
朱祁镇从御案后走下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竹戒尺。
“啪”的一声抽在朱祁钰的书案边缘。
吓得朱祁钰猛地一哆嗦,算盘珠子顿时乱成了一团。
“重算!把去岁宣府的修城木料开销,工食银,连同这笔烂账,一起给朕理个明白!”
朱祁钰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重新拨正了算盘珠子。
他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这大同,宣府的边将贪墨,关他一个在京城里画画的王爷什么事?
为何要让他来受这份活罪?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位皇兄在算错账时,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暴戾之气。
一个时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朱祁钰满头大汗,终于将那本繁杂的账册推演到了最后一页。
“皇兄……算清了。宣府左卫去岁连同粮草亏空,虚报修城木料,共计贪墨太仓白银……三万四千两。”
朱祁钰战战兢兢地报出了数目,双手捧着写满核算步骤的草纸,举过头顶。
朱祁镇接过草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遍。
凭借着这八年来在顾延年手底下熬出的恐怖心算能力。
他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三万四千两?”
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将那张草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朱祁钰的脸上。
“你这废物!这账面上的修城木料,你按的是京师内务府采买松木的市价算的!宣府背靠大青山,漫山遍野皆是林木,”
“他们只需征调军户上山砍伐,除了几文钱的锯斧折损,哪里来的木料本钱?!”
朱祁镇俯下身,死死盯着朱祁钰那双惊恐的眼睛。
“那帮边将,就是用这等偷换市价的下作手段,把无本的买卖做成了天价的开销!你若按这等算法去九边查账,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们数银子!”
“你这三万四千两,少算了整整八千两的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