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原路退回,回去时没人说话。
水声在背后追着我们,越走越远,却始终压在耳朵里。
穿过那条湿泥通道时,马二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
李小亮刚想笑,自己也滑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稳住。
马二立刻乐了:“别急着笑,墓里讲究现世报,信不信?”
“你嘴真碎。”
“碎嘴保命,闷葫芦容易被鬼点名。”
铁生在后头冷冷道:“那你应该长命百岁。”
马二一听,还挺满意:“借你吉言。”
我差点没忍住。
走回石室,青铜盒还在石桌上。
里面空了。
那种感觉很怪,刚才它装着百万级的东西,像神龛。现在空在那儿,就像一个被掏干的壳。
郑有德让马大把盒盖合上,没有拿盒。
马二问:“把头,盒子也不要?”
郑有德说:“青铜盒带铭文没有?”
侯支锅说:“没有。”
郑有德道:“那就是累赘。”
马二小声嘀咕:“累赘拿出去也能换钱。”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但我这人不爱钱。”
李小亮嗤了一声:“你不爱钱,你爱欠账?”
马二转头就要骂,马大抬手按了他肩一下。
我们钻出钟乳石封住的洞口,回到黑水河边那座石台附近。
这里的水声又换成了黑河的横流声,比刚才瀑布轻,却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那黑水下面有东西,而且鲍三爷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赵虎先出去。
马大跟在后面。
我刚弯腰钻出石缝,就看见马大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
所有人跟着停下。
马大蹲下,用手电照地。
地上是潮泥。
我们刚才进缝时留下的脚印还在,乱七八糟,有深有浅。
但在那些脚印旁边,多了一串新的。
那脚印很大。
比赵虎的还大一圈。
鞋底纹路很深,像矿上穿的胶底大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泥边往外翻。
脚印从黑水河边过来,在石台上绕了一圈,又往我们来时的方向去了半截,最后停在鲍三爷钻走的石缝前。
马二声音一下低了:“这不是咱们的吧?”
赵虎走过去,把自己脚放旁边比了一下。
小了。
赵虎脸色变了。
侯支锅盯着那串脚印,慢慢说:“有人在咱们后面下来了。”
郑有德问:“你的人?”
侯支锅摇头:“我的人全在这儿。”
铁生也开口:“不是我们留的。鞋纹不对。”
我蹲下看了一眼。
泥还没塌,水珠还挂在鞋印边上。
新得很。
就在我们去瀑布那会儿有人来过,而且那人不是一个匆忙迷路的人。他在石台上转过,找过路,看过我们钻进去的缝。
马二咽了口唾沫:“鲍三爷?”
郑有德摇头:“鲍老三没这么大脚。”
李小亮脸有点白:“那是谁?”
没人回答。
黑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下很轻的碰撞声,像木头碰到了石头。
我们所有手电同时压过去。
河对岸的雾里,隐约有一团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脸色一沉。
“快走。”
郑有德这话不是吓唬人。
把头在墓里说快走,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墓要塌。
另一种,是人要动手。
前一种还能听天由命,后一种最麻烦,因为人心不可测。
我们压低手电,沿着原路往回赶。
黑水河在身后响,听久了,人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侯支锅那边也没再废话,赵虎在前面开路,走得很快,
马二跟在马大后面,嘴上还不肯闲。
“把头,我就说吧,刚才那大脚印不是好兆头。鞋比赵虎还大,这得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虎没回头,只闷声说:“矿靴。”
我说:“矿上胶底靴,底纹深,踩泥里边子会翻。”
马二看我:“你懂得还挺杂。”
“以前收旧货见过。矿上淘汰下来的靴子,县里有人买,便宜,耐磨,就是捂脚。”
那几年,下墓的人开始爱穿矿靴,不只是结实。矿靴鞋底厚,踩碎瓦片、木刺不扎脚,进水也不容易马上烂。缺点是重,走泥路一脚一个坑。
老把头看鞋印,能看出人是矿上出身,还是临时买来装样子的。真正矿工走路脚尖压得稳,外八不大。没干过活的人穿矿靴,脚跟拖泥,一看就虚。
那串脚印,压得太实。
来的人不是虚货。
我们绕过石阶,往上层墓道赶。前头就是当初下来的斜道,再往上走一截,就能回到盗洞口下方。只要出洞,外头天大地大,谁想黑吃黑都得掂量。
可越接近盗洞,我心里越不舒服。
空气不对。
盗洞口本该有风。我们当初打洞时留了换气口,虽然不大,但上头的冷风会一阵一阵钻下来。现在风断了。
我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旁边石壁。
郑有德回头看我。
我低声说:“上头有人压口。”
马二骂了一句:“他娘的,真有人堵门?”
侯支锅眼皮一跳:“鲍老三的人?”
郑有德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刀背贴着袖子。
“别出声,往前探。”
马大走在最前。他把短撬横在手里,脚步放慢。
我们刚走到盗洞口下方,头顶忽然响了一下。
不是碎土塌落那种沙沙声。
是硬石头碰硬石头。
我刚抬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上面砸下来,落在马大脚边,崩起一片泥点。
马二立刻喊:“上面谁?”
没人回。
下一息,一块更大的石头滚了下来。
那石头不是自然掉的。
它带着劲,顺着洞壁斜斜砸下来,直奔我和马大中间。
我人还没反应过来,马大一把推在我肩上。
那一下很重。
我整个人撞到旁边土壁,背包磕得胸口发闷。铜匣在包里顶了我一下,我眼前一黑,差点跪下去。
紧接着,我听见“砰”的一声,还有马大压在嗓子里的闷哼。
我爬起来,看见那块石头砸在马大小腿上。
马大倒在地上,短撬还攥在手里。石头压着他的腿,裤管下面很快湿了一片,颜色黑红。
马二那张脸一下变了。
“哥!”
他扑过去,双手顶住石头,肩膀往上扛,可石头太沉,动了一点,又滑回去。
“赵虎!”侯支锅喝了一声。
赵虎冲上来,直接用肩顶。马二在另一边使劲,马大自己也用手撑地,想把腿往外抽。
头顶又有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抬头,“谁?”
又一块石头滚下来。
这次是冲郑有德来的。
马大躺在地上还喊了一声:“躲!”
郑有德侧身,那石头擦着他肩膀砸在地上,碎成几块。一块碎石弹到李小亮脸上,他捂着脸骂:“操!上面真要弄死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