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生抬手把他拉到后面,冷声说:“闭嘴,找掩身。”
马二急疯了,脖子上筋都鼓起来。
“搬!都他妈搬啊!”
他平时嘴碎,这会儿嗓子破了音。
赵虎把短柄锤塞到石头底下,马大咬牙说:“撬底,别撬边。”
血从他裤腿往外渗,顺着泥地流成一道线。
他脸白得吓人,却没喊疼,只说:“把石头搬开。”
这句话说完,马二眼睛就红了。
“哥,你别说话。”
“别哭。”马大看着他。
“我没哭。”
马二嘴上这么说,眼泪已经掉到泥里。
我那时第一次看见马二这样。平时他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气死,可看见马大腿被压住,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侯支锅也没再算账,直接蹲下搭手。
“听我数,一起掀。赵虎顶,马二拖腿,铁生护上头。”
郑有德没拦。
现在谁还谈南北派,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
“二。”
“三!”
赵虎低吼一声,肩膀猛地往上顶。侯支锅和马二同时发力,马大自己用手撑着地,硬把身体往后挪了半尺。
石头滚开了。
我低头一看,胃里翻了一下。
马大的小腿变了形,裤子破开处,一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出来,上面沾着泥和血。
我咬住后槽牙,硬把那口酸水压下去。
人下墓,见过死人骨头不稀奇。可活人的骨头露出来,那不是一回事。
郑有德蹲下,撕开马大的裤腿,又从自己衣服上扯下一条布。
“马二,按住他大腿。”
马二手抖。
马大看着他:“按。”
马二跪下,双手死死按住。
郑有德把布条绕过伤口上方,打了个死结,又让侯支锅递来一截短木棍,插进布结里绞紧。
马大嘴唇咬出血,额头全是汗。
但还是没叫。
郑有德说:“骨头断透了。先止血。能不能保住腿,看出去多快。”
马二抬头,眼泪还挂着:“把头,肯定能保住吧?”
郑有德没骗他。
“看命。”
马二低下头,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都怪我,刚才我该走前头。”
马大说:“少放屁。”
头顶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石头。
是脚步声。
洞口上方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手电光没往下照,只露出鞋尖和裤脚。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郑有德仰头:“鲍老三?”
上面还是没答。
侯支锅眯眼:“不一定是他。鲍老三刚才那样,能不能站稳都难说。”
李小亮捂着脸:“那是谁?总不能是墓主人亲戚吧?”
马二红着眼骂:“你再贫一句,我把你塞上去挡石头。”
铁生忽然说:“他们不说话,是怕我们认声。”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懂了。
上面的人可能认识我们,至少认识郑有德,或者侯支锅。
我脑子里闪过那串矿靴脚印,又想到鲍三爷脖子上的勒痕。鲍三爷不是自己掉进水里的,他被人处理过。
只是没处理干净。
郑有德看了眼盗洞。
盗洞上方被堵,人还守着。硬冲,先要爬一段直洞。人在洞里手脚并用,根本还不了手。上面只要丢石头,来一个砸一个。
这叫瓮里打狗。
难听,但是实话。
侯支锅低声说:“原路不能走。”
郑有德看他:“你有路?”
侯支锅看向后面:“瀑布能渡,但对岸也可能有人。再说马大这样,过水就是送命。”
赵虎说:“我可以背。”
马大摇头:“水上不稳。”
郑有德转头看我:“九峰。”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瀑布左侧有凿痕。刚才我看见了,像旧台阶,被水磨平了。那地方应该有人走过。”
侯支锅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没说。”
“我把头不让我说。”
马二抹了把眼泪,哑着嗓子笑了一下:“看见没,咱九峰守规矩,一个点都不白收。”
李小亮这次没顶嘴,“那边能不能出去?”
我摇头:“不敢保证。但有人工痕,就不是死路。水府既然修了路,总得有工匠退路。”
这也是老墓里的常识。
古人修大墓,不可能只留一条进出道。尤其碰到水工、暗河、机关这些活,工匠得反复进出,运石料、运木料、试水位。主墓道是给主人看的,工匠道才是给活人走的。后来封墓,工匠道会被堵,或者借水淹掉。很多老辈盗墓贼找不到主墓门,就专找工匠道。因为那东西没那么讲排场,却最实用。
瀑布那边的凿痕,可能就是这种路。
郑有德把马大的伤口又缠了一圈,抬头说:“马二,背你哥。”
马二立刻蹲下:“哥,上来。”
马大没动:“我自己能走。”
马二声音发颤:“你走个屁!骨头都出来了,你还装什么硬汉?你再说一句,我就跟你急。”
马大看着他。
过了两息,慢慢趴到马二背上。
马二站起来时,腿晃了一下,赵虎伸手托了马大一把。
郑有德把我的背包带重新紧了一下。
“开路。”
我点头,握住手电,往回走。
身后,侯支锅开口:“郑把头,我断后?”
“你刚拿了官印,你不断后,谁断后?”
侯支锅笑了一声:“你这账算得真细。”
“活着才有账。”
铁生把怀里的包扣紧,站到侯支锅旁边。
李小亮看了看上面的盗洞,又看了看马大那条腿,声音小了很多:“上面那些人怎么办?”
“让他们守空洞。”
我们刚退出盗洞下方,上面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那笑声一闪就没了。
我脚步顿住。
郑有德也停了一下,独臂垂在身侧,半晌后只说:“走。”
我们重新往黑水河方向撤。马二背着马大,走得很慢。血从马大腿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泥里。
过了黑河,我没有往石台走,而是带他们钻回那条水垢石缝。湿泥路不好走,马二背着人更吃力,几次差点滑倒。赵虎在旁边托着马大的肩,马大闭着眼,牙关咬得很紧。
他不喊疼。
可他越不喊,我心里越发沉。
水声越来越大。
瀑布的轰鸣重新压过来。
那片地下空洞出现在手电光里,白沫翻滚,水雾扑脸。左侧石壁上的横痕还在,断断续续,被水冲得很浅。
我走到潭边,蹲下敲了敲石壁,回音从瀑布后面绕回来,带着一点空响。
“把头,水帘后面有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