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落,残阳如血。
橘红色的余晖此时只能勉强穿透头顶那些遮天蔽日的百年古树枝叶,山林里的气温,也开始迅速下降。
一股带着湿润腐叶气味以及淡淡腥甜味的薄雾,开始在林间弥漫开来。
面对这些连普通修者都要退避三舍的瘴气,我并没有升起车窗。
相反,我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危险气息的空气。
越野车继续向前行驶,前方的道路开始变得狭窄且崎岖。
我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向了前方道路尽头的那座山峰。
那里的山势十分奇特,两座陡峭的山峰向内弯曲,形成了一个形似巨大水牛角的隘口。
看到这个熟悉的标志性地形,我便知道,自己已经正式踏入了蓝家总寨外围的领地。
过了这个牛角山口,前方的大片区域,就都在蓝家巡山人的严密监控范围之内了。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过激反应,我松开了踩在油门上的右脚,将车速渐渐放缓,让车辆保持着一种相对温和的姿态向前滑行。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快速梳理着当前的状况。
其实对于进入蓝家,我并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
回想起之前在蓝家的那段日子,我不仅被奉为上宾,更是连续参加过两次规格极高的大规模酒宴。
酒宴上,蓝阿公曾端着酒碗,当众向所有的蓝家主事和年轻一辈子弟宣布,我陈阳是蓝家的大恩人。
那块代表着蓝家最高权力的长老令,也是他亲手赠予我的。
按理说,顶着这样一层光环,我在蓝家的地界上完全可以横着走。
但现实却不容我如此乐观。
落花镇那个黑阿公手下搜出来的蓝家令牌,就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时刻提醒着我,蓝家内部的水已经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普通的蓝家巡山人,都有可能是内鬼的眼线。
而偏偏我这次出门走得急,那块最能证明身份的长老令,此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江城听雨轩的客房里。
原本我还在脑子里盘算着,如果不带令牌,遇到盘查的巡山人可能要稍微费点口舌通报。
甚至可能需要展露一点煞气来震慑一下对方。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我的意料。
果然,还没等我的车子在牛角山口内开出两分钟,前方的道路中央便出现了几道拦路的人影。
我踩下刹车,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距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
厚重的轮胎在碎石路上压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借着车灯的光亮,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拦路的人。
那是几个穿着蓝黑色对襟苗装的汉子,腰间都挎着样式古朴的苗刀。
而当我的目光落在领头那人的脸上时,平静的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意外。
那是一个中年汉子,黝黑的皮肤上横贯着一条狰狞的伤疤,而这道伤疤让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凶悍的戾气。
居然是个熟人。
正是上一次老黑带我和金万两进山时,在这个路口拦下我们进行盘查的那个疤脸汉子。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卫的姿态,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车窗外,疤脸汉子带着两个手下,习惯性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迈着沉稳的步子朝我的车走了过来。
十万大山里的巡山人常年在刀尖上舔血,他们对进入领地的陌生车辆总是抱有最大的敌意。
他走到驾驶座的车窗旁,眼睛透过没有贴膜的玻璃,向车内扫视过来。
而当他的目光与我相对的那个瞬间,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脸上微表情的剧烈变化。
起初,他是一脸的凶狠与审视,显然是把这辆陌生的越野车当成了某个不知死活闯入深山的走私客。
但当他看清我的脸时,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猛地僵了一下,眼底深处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紧接着,这份惊讶迅速转化为了深深的忌惮。
我看到他的右手大拇指不受控制地在苗刀的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他身体的肌肉记忆在作祟。
上一次在这个路口,他仗着自己是地头蛇,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细,曾隔着车窗试图给我一个下马威。
结果,那股阴气撞上了我的煞气,让他自己吃了个不小的暗亏。
煞气入体的反噬,显然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短暂的僵硬过后,疤脸汉子眼中的忌惮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恭敬之色。
他当然认得我。
作为巡山的小头目,他绝对有资格参加蓝家那两次规模宏大的酒宴。
在南疆,人们崇尚力量,更看重恩义。
一个能让长老折节下交、奉为恩人的年轻外来者,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巡山人可以冒犯的。
而这,也是他的脸色为何转变的如此之快的原因。
疤脸汉子立刻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身姿也微微佝偻了一些,以示尊敬。
我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反应,心里顿时有了底。
看来,进山门的麻烦事暂时不用我担心了。
我伸出手指,按下了车窗控制键。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山林里微凉的夜风夹杂着瘴气吹进了车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车外的疤脸汉子,开口说道:
“阿哥,晚上好。好久不见了,最近巡山辛苦。”
疤脸汉子听到我的声音,身体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陈先生,您客气了。
没想到是您亲自驾车过来,刚才天色太暗,没看清车牌,多有得罪。”
他没有像上次对待老黑那样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连称呼都直接换成了尊称。
站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年轻的苗装蛊师,虽然没有见过我,但看到自己的头目都表现得如此恭敬,也立刻知趣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用那种带有敌意的眼神打量我。
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这些繁文缛节,随后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阿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我这次连夜赶过来,是有一件很急的事情。
我要见蓝阿公,麻烦你行个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