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沿着山脊往下走。
晨雾还没散尽，林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但对他来说已经够了。武者境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好几倍，他能清楚听到百步之外的鸟叫，能闻到泥土里混着的腐叶味道，甚至连风吹过时树叶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这种掌控感很陌生，也很痛快。
他一边走一边活动着右手的五指，掌心那团淡金色的火焰时隐时现。只蓄了一小会儿力，火苗就窜到了半个巴掌大，周围的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
“火焰属性的破坏力确实猛。”苏三嘀咕了一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找个落单的妖兽试试手。
吞天帝没有回应。那个老家伙自从他走出山洞后就一直沉默，大概是觉得这种低阶妖兽不值得开口。
苏三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地往山林深处摸去。
走了约莫两里地，前方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女子喝骂。苏三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的树干后缩去。
有人在山林里交手。
而且动静不小。
苏三屏住呼吸，压低身形，借着灌木的掩护一点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穿过几棵合抱粗的古树，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一片林间空地上，七八个黑衣武者正围着一个少女疯狂进攻。
那个少女浑身是血，左臂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但她仍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腾出右手挥剑格挡。
叮——铛——
剑刃与刀刃碰撞，火星四溅。
少女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苏三看清她的脸时，瞳孔猛地一缩。
沐灵儿。
青云宗的圣女，那个曾经偷偷给他送过药的姑娘。
此刻的她全无往日的灵气，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眼神却锐利得像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她的剑气已经乱了，握剑的手在发抖，但每次挥剑都豁出全力，根本不防守，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沐灵儿，交出玉符，我们可以留你全尸。”为首的黑衣武者冷冷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气息明显比其他武者强出一大截，周身覆盖着一层淡青色的罡气，那罡气凝而不散，像一层流转的水膜贴在皮肤上。
武师。
苏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刚踏入武者境不久，虽然融合了火焰异能，但从武者到武师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中间还隔着从初期到巅峰好几层小台阶。对方随便一掌，他可能都接不住。
沐灵儿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得有些凶狠：“墨家的狗，也配碰这东西？”
“找死。”那武师眼神一冷，抬掌拍出。
掌风呼啸，青色的罡气瞬间凝成一只半透明的掌印，轰向沐灵儿的面门。这一掌的力道极其霸道，空气都被压得发出爆鸣声。
沐灵儿咬紧牙关，横剑格挡。
轰——
剑气崩碎，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砸在树干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怀里的东西滚落在一旁——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符，通体墨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隐隐泛着幽光。
苏三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块玉符上散发出的气息，和虚空戒里的帝玉碎片如出一辙。
“师父。”他在心里猛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看到了。”吞天帝的声音终于响起，比平时沉了几分，“上古帝玉碎片。墨家的人追杀这丫头，为的就是这东西。”
苏三攥紧了拳头。
他明白了。墨家灭了青云宗，沐灵儿是带着这块玉符逃出来的。
那武师走上前，弯腰去捡玉符。
沐灵儿猛地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玉符，右手抓着剑狠狠刺向他的脚背。
嗤——
剑尖刺破鞋底，扎进脚掌。那武师闷哼一声，脸色瞬间铁青，一脚踹在沐灵儿的胸口，将她踢飞出去。沐灵儿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砸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浑身抽搐着，却还是死死攥着那块玉符。
“敬酒不吃吃罚酒。”武师拔出脚上的剑，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步步走向沐灵儿，右手重新凝聚起青色罡气，这一次的掌力比刚才更猛，“那就成全你。”
苏三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想走。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武者对武师，胜算几乎为零。就算有火焰异能加持，也只是把送死的方式从“被一刀砍死”变成“被一掌拍死”。吞天决再霸道，也架不住境界压制。
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
沐灵儿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偷偷往他手里塞药瓶的姑娘重叠在了一起。那时候他被所有人嘲笑，只有她没嫌弃他，每次见面都会笑着喊他一声“苏师兄”，尽管他那点修为根本不配当师兄。
然后他看到了沐灵儿的眼神。
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半跪在地上，却把玉符紧紧抱在怀里，弓着背，用自己的身体护着那东西。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那种眼神苏三很熟悉。
三年前他离开苏家的时候，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眼神。
“操。”
苏三骂了一声，身体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硬拼，而是一个翻滚，借着灌木的掩护绕到了武师的侧后方。武师的注意力全在沐灵儿身上，其他墨家武者也都盯着沐灵儿，没人注意到他这边有一团淡金色的火焰正在急速凝聚。
火焰在苏三的掌心压缩，从拳头大小压到鸡蛋大小，又从鸡蛋大小压到拇指尖那么一点。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炽白，像一颗微缩的太阳，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嗤嗤作响。
吞天帝没有阻止他。
苏三知道，这是在赌命。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一击不中，死的就是他们两个。
武师抬起右手，青色罡气凝成一道凌厉的掌刃，对准沐灵儿的脖颈狠狠斩下。
就是现在。
苏三猛地从侧方窜出，右手狠狠一甩——那团压缩到极致的火焰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射武师的后脑。
这一击叫不出什么名堂，就是他把火焰异能压到极限后猛地释放出去。
武师的感知何其敏锐，火焰刚一离手他就察觉到了，猛地回头，瞳孔一缩——一道炽白的火光已经杀到眼前。
他来不及躲闪，本能地侧头避开要害。
嗤——
火焰擦着他的左耳飞过，灼烧出一片焦黑的伤口，连带着半边头发都被烧成了灰。虽然没击中要害，但那股灼热的冲击力还是让他身形一晃，掌刃的力道也随之一偏，劈在了沐灵儿身旁的地面上，炸出一个半米深的土坑。
“谁！”
武师暴喝一声，目光如电地扫向苏三藏身的方向。
苏三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击得手后立刻再次催动火焰，掌心重新燃起一团淡金色的火苗。他知道自己骗不了对方太久，但他要的不是杀死这个武师，而是——
“走！”
苏三一个箭步冲到沐灵儿身边，弯腰一把抄起她的腰，顺手捞起地上的玉符，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密林深处狂奔。
“追！”武师捂着自己烧焦的左耳，脸上满是狰狞的怒意，“给我抓住那个小崽子，碎尸万段！”
墨家武者们轰然应声，纷纷追了上去。
苏三拼尽全力地跑，双腿几乎要踩出火星来。武者境的体魄确实比之前强了不少，奔跑的速度和耐力都提升了一大截，但怀里还抱着一个人，速度终究受了影响。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苏三咬了咬牙，猛地拐进一条满是藤蔓和灌木的陡坡，带着沐灵儿一起滚了下去。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粗糙的树枝狠狠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一连翻滚了十几丈，他才撞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停了下来。
他把沐灵儿往巨石后面一塞，自己贴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怀里的玉符硌得胸口生疼，他也没顾得上调整。
“你……你……”
怀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苏三低头看去，沐灵儿正睁着眼睛看他，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难以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咳出了一口血。
“别说话。”苏三压低声音，飞快地扯下自己的外衣，按在她胸口的伤处上，“血止住再说。”
“你……你怎么会在这……”沐灵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在发抖。
“路过。”苏三随口答了一句，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
墨家武者的脚步声从头顶经过，有人骂骂咧咧地说“往那边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苏三稍稍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完全放松警惕。那个武师没那么好糊弄，很快就会发现追错了方向。
“玉符……”沐灵儿忽然挣扎着要起身，“玉符不能丢……”
“在我这。”苏三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符，递到她眼前，“别担心，没碎。”
沐灵儿看到玉符，眼中闪过一丝安心，随即又变得焦急起来：“你快走……他们是为这东西来的……你要是被他们抓住……”
“我刚才要是想走，就不会出手了。”苏三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沐灵儿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被所有人嘲笑是废柴的少年，发现他变了很多。不只是身上那股淡淡的武者气息，还有那双眼睛——从前的苏三，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自卑的躲闪，可现在的他，目光沉得像石头，里面燃着一团火。
“你……突破武者了？”沐灵儿试探着问。
“嗯。”苏三点了点头，“就在昨天。”
沐灵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欣慰，也有担忧。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用力抓住苏三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伤员：“苏三，你一定要活下去。这块玉符，是苏家先祖留下的。墨家要找的，不只是青云宗——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苏家。”
苏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着沐灵儿的眼睛，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山林里的风声。
“你说什么？”
“墨家已经集齐了三块帝玉碎片。”沐灵儿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挤出来的，“第八块，在你苏家。他们要屠尽八大世家，用血脉炼制帝丹……你爹娘……他们……”
她说到这里，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苏三僵在原地，掌心的玉符传来冰冷的触感，那股古朴的气息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他的脑子里。
墨家下一个目标，是苏家。
他攥紧玉符，指节发白。
山林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原来在这。”
那个武师的身影，出现在陡坡上方，居高临下地盯着藏在巨石后面的两人。他的左耳已经被烧焦成一团黑炭，半边脸上糊着血，看起来狰狞无比。
“小子，你刚才那一手火焰玩得不错。”武师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里满是杀意，“等我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看你还烧不烧得动。”
苏三深吸一口气，把沐灵儿轻轻放在草地上，站起身来。
掌心的火焰，重新燃起。
比刚才更烈，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