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雨直到傍晚才收势,夜色将尽,天边却还挂着云开初霁的红霞。
“卫丁!卫丁!”
赵令仪脸上挂着笑,手里提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脚踩着廊下的积水,一路小跑。
前几日卫芙宁无意提起过自己喜欢吃辣食,她便悄悄记下了,今日厨房做了淮南风味的辣子鸡,她特意带来给卫芙宁尝尝。
“卫丁!”
院门没有关,赵令仪直接冲了进去,一只脚刚跨进里屋,忽然想到什么又缩了回去,虚拳抵着唇,清咳了一声,歪着头往屋里探去。
“卫~丁~”
没人应。
赵令仪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往常她在廊下大叫一声,卫丁就已经出来了,今日都到跟前了,怎么半天没有反应?
赵令仪推开房门,抬步往里走去。
屋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桌上的茶盏倒扣着,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窗半敞着,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将窗台上的一小片桌面打湿了,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出去了?”
赵令仪环顾一圈,将食盒放在桌上,临出门时不放心,又折回来将窗户掩好。
她原本想找卫芙宁商议药材之事,没见着人,情绪便也不高。同一段路,来的时候精神亢奋,往回走时像打蔫的茄子无精打采。
管事从前院转入,见状一脸疑惑,“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赵令仪耷拉着肩膀,有气无力,“没怎么,好无聊啊~”
“……”管事眼角抽了抽,他早跟王爷说了,小姐的性子就是闲出来的,王爷还不信。
赵令仪跟赵管家没什么共同话题,就此越过,但刚踏出一步,忽然又想到什么,回头一把拉住管家,“赵叔,你看见卫丁了吗?”
赵管家恍然,“小姐是在找卫丁啊?他昨日就出去了,门房那边说一晚上都没有回?”
“什么?”赵令仪一脸诧异,“这种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这…这种事要告诉你吗?”赵管家怔愣,会错了意,“王爷说卫小郎是客卿,可随意出入王府,也没说要把人看住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令仪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门房小厮走了进来。
“郡主是在找卫小郎君吗?”
赵令仪,“怎么?你知道他去哪了?”
“小的不知道,不过刚刚门外有人送了封信,说是卫小郎给郡主的。”说罢,小厮从袖里拿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卫丁给我的?什么事?神神秘秘……”
赵令仪接过信,抽出里面的纸笺,目光大致扫了一遍,脸色刷地一下变得苍白。
“阿爹——!爹爹!!!”
她猛地转身,提起裙摆一边嘶吼一边往正院跑去。
*
芙蓉毗邻曲江,是太宗朝开凿的引水工程,历经百年修葺,池水蜿蜒纵横南北,两岸遍植芙蓉,因而得名。
平日里,这里是百姓踏青游船的去处,入了夜,画舫停泊,灯火零星,倒也安静。
今夜不同,太子设宴,整条芙蓉河都被禁军封锁,河面上泊着十几艘画舫,无数盏星灯、莲灯、荷灯、船灯,一盏接一盏,将整条芙蓉河照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宛若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夜宴设在池中最大的画舫上,主位空着,宾客多是东宫的属官和盛安城的勋贵子弟,觥筹交错间,笑语喧阗。
慕容橙心立在画舫二层的船舷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捏着一只青瓷酒盏,目光越过满池星灯,望向岸边的暗处,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禄存从船舱中走出来,立到她身后,低声道,“都布置妥了。依你的计划,在芙蓉河上下游各设了三道关卡,沿岸每五十步一哨,暗桩都埋伏好了,只要她敢来,定然插翅难飞。”
慕容橙心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禄存,“云想阁的那些人呢?”
禄存指了指身后的船舱,“如你吩咐,都押过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橙心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拎着酒盏越过禄存,“你跟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船舱里光线昏暗,与外头的灯火辉煌判若两个世界。
云想阁的妆娘们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她们大多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陶五娘坐在最里头,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幼童。
“娘亲,我怕。”
“嘘——”陶五娘红着眼,轻声安慰,“忘记娘怎么说的了?只要你们乖乖的,不吵不闹,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吱呀——”
房门忽然被打开,光影骤入,所有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两个孩子捂着嘴,使劲往陶五娘怀里钻。
慕容橙心和禄存先后走了进来,两道影子投在舱壁上,又长又黑,如同两把悬在半空的尖刀。
陶五娘最先反应过来,她忍痛扯开两个孩子,跪地扑上前,一把抱住慕容橙心的腿,“大人!大人!是我的错,人是我招的,跟旁人无关,跟我的孩子也无关!大人!我愿意以死谢罪,求您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们还小,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阿娘!”
两个孩子,哥哥五岁,妹妹三岁,见母亲跪地向坏人求饶,急得哇哇大哭,妆娘们生怕孩子被迁怒,紧紧将两人抱在怀里。
陶五娘不忍,眼泪夺眶而出,对着慕容橙心连连磕头,“求您了!求您了!”
身后的妆娘们也被她带动,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舱板上,咚咚作响。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慕容橙心摇了摇头,一脚踢开陶五娘,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一个力竭的妇人松手。
陶五娘被踹得往后一倒,脊背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却顾不得疼,爬起来又想扑过去。
慕容橙心没有看她,转身吩咐身后的暗卫:“把她们都绑起来挂在船头,别让她们发出声音。”
暗卫应声而入,手里拿着绳索和布条,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分别捆了,连两个年幼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陶五娘被反剪双手绑在身后,嘴里塞了布条,眼睁睁看着两个孩子被捆成粽子,心如刀绞。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拼命摇头,拼命求饶,却无济于事。
禄存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慕容橙心:“此人最善蛰伏,为保万无一失,她出现的时间不能由她决定,必须由我决定。”
禄存:“你要怎么决定?”
慕容橙心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我会在每根绳子下放一只烛台,半个时辰之内,她若不出现,这些人就得死。”
“她想为兰郡那些蝼蚁报仇,那我便再送她一次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