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河上游。
一艘画舫泊在芙蓉林深处的水湾里,画舫不大,一舱一顶,被垂柳和芙蓉花的枝叶遮去了大半。
卫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长发半散,单手支颐看着窗外的夜景。
星河璀璨,他的脸一边隐在灯影里,另一边脸被河面的星灯映得明明灭灭。
舱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秒,侍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殿下,慕容大人求见。”
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卫祯思忖片刻,直起身坐了起来,懒懒道,“让她进来。”
顷刻,舱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慕容橙心低头走进来,月白色的襕衫下摆沾了几点水渍,发髻被河风吹得有些松散。
“殿下。”
卫祯眼皮都没抬,随手翻过一只倒扣的空杯,提起酒壶慢慢斟了一杯。
他正要端盏,头顶压下一道黑影,慕容橙心微微弯腰,一只手按住了杯口。
卫祯的指尖顿了一下,刚抬起眼,“慕容橙心”端起酒盏,手腕一转,琥珀色的酒液对着卫祯的脸泼了上去。
“……”
舱中霎时变得死寂。
卫祯闭了闭眼,抬起头,酒渍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过眉骨,漫过眼睫,在下颌汇成线,滴滴答答地落在月白色的便袍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
琉璃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人的目光与灯火阑珊处交汇。
这双眼睛……
卫祯短暂沉默后,抬手抹了抹眼睫,眸光暗敛,“卫芙宁?”
卫芙宁挑了挑眉,“哦,看来是做过背调了。”
“呵~”
见她毫不遮掩,卫祯险些被气笑了。
他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结果贼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
卫祯慢条斯理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脸,面无表情看着她:“云想阁的人不在孤这,你找错地方了。”
“我找的就是你。”卫芙宁将案几扶正,撩袍入座与卫祯对面而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若强行救下她们,她们之后便再也见不得光,这不是她们想要的,所以要救他们,我得先找殿下。”
闻言,卫祯扯了扯嘴角,眼底冰冷:“找孤?要杀他们的是孤,你来找孤不是自相矛盾吗?”
“她们于殿下来说只是蝼蚁,殿下并不在意她们的生死,你懒得杀但也懒得赦免。故而我今天来,便是想奉劝殿下,为君者,当存仁心,她们不仅仅只是蝼蚁,亦是你王权下的子民。”
“你今日若纵容属下迫害云想阁,旁人便知道,殿下你根本不在意是非真相,若有人要报复仇家,会效仿我利用仇家与太子结缘,但时候东宫就会被人当刀使。”
卫祯嘴角笑意慢慢收了,目光沉了几分,“你在教孤为君之道?”
卫芙宁淡然道:“不,我在教你权衡利弊,你要找的是我,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若再揪着无关紧要之人不放,那便说明你用不好手里的权柄,德不配位必有大祸,殿下不如早点退位让贤。”
除了谢府之,卫祯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羞辱。
他并非宽厚仁德之人,冷笑了一声,甩袖起身,刚迈出一步,卫芙宁一记扫腿,重重踢在他的小腿上。
卫祯没想到卫芙宁真敢动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前倾跌坐了回去。
“来——”
他的声音刚冲出喉咙,卫芙宁翻身越过案几,欺身而上,大拇指按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精准地封住他的声音。
“你想死?”
卫祯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顺势靠回软榻,仰着头,喉结在卫芙宁的掌心里微微滚动了一下,眼里带着挑衅的笑,“杀了孤,你永远都是乱臣贼子,你的师父也将受万民唾骂,你敢吗?”
“啪——”
卫芙宁反手给卫祯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时,卫祯眼神明显愣了一下,直到半边脸传来僵麻的感觉才反应过来,眼里的暗光渐渐扩散。
“你敢打孤?”
“原本是想着以和为贵,用为君之道感化你的,但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我便成全你。”
卫芙宁眼里蓄着冷光,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收拢。
“你是不是脑子有泡?也不看看我现在是谁?太子被自己养的死士杀死,这是皇室的丑闻,与我师父何干?”
卫祯从没觉得这么憋屈过,暗涌在眸底凝结。
但他越是反抗,封锁喉咙的力道就重一分,但不足片刻,眼里的暗涌就散了个干净。
“好……”他艰难吐个一个字。
卫芙宁抬手松开指尖,待卫祯喘上一口气,她反手又给了一巴掌。
卫祯眼里戾气顿生,他不是应下来吗?
“这是替你的子民打的。卫祯,你听好了,今日若敢食言,我必追杀你至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卫祯舔了舔嘴角,偏过头,“滚下去。”
卫芙宁眸光顿沉,正要动手,卫祯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收拢,又转过头看着她,“你若继续在这与孤痴缠,等不到孤的赦免,那些人就都死了。”
慕容橙心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为了交差,这次定然会无所不用其极。
卫芙宁权衡之后,翻身一把拽着他的衣襟,“你现在下令让那女人过来。”
闻言,卫祯眼里怒意瞬间消散,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想杀她?”
“你让那女人守着云想阁的人,不就是看准了我一定会复仇吗?”
卫芙宁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卫祯,“打个商量,把她叫来,你给我一次杀她的机会,我给你一次抓我的机会,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