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清晰的谋略,好恶毒的一张嘴。
卫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被算计得如此明明白白,最让他气得牙痒的是,即便卫芙宁将自己的算计全盘托出,身在棋局的他们也只能顺着她的棋继续走下去。
“叩叩——”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田村长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碗鸡蛋。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与碗里的食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下,村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乡亲们凑的,您凑合吃点,垫垫肚子。”
老田村长将托盘搁在卫祯面前的桌上,又退后两步,垂手站着,不敢靠近。
卫祯看着眼前发黄的馒头,还有大小不一的鸡蛋,神色晦暗不明。
这些东西在盛安,连宫里最低等的仆役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在这里,却是全村人勒紧腰带才凑出来的最好余粮。
老田村长以为卫祯嫌弃,诚惶诚恐,“太子殿下恕罪,我们实在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老伯误会了,殿下只是有点感动罢了。”
卫芙宁站起身,随手拿了一个馒头,在卫祯耳旁小声道:“我要是你,看见治下的百姓过得如此艰辛,早就羞愧得上吊了。”
卫祯眼瞳动了动,不露声色地偏了偏脖子。
卫芙宁嗤笑了一声,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直起身:“算算时间,你的狗差不多要追上来了,我先走了。”
她可不傻,现在不走等卫祯的人追上来可就走不了了。
卫祯知道自己拦不住,慢条斯理地翻开瓷碗,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你还回盛安吗?”
卫芙宁一只脚刚跨出门槛,闻言,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卫祯,“回啊。怎么?你还想抓我?”
卫祯并未看她,语调漫不经心,“你还要替你师父讨回公道?”
“当然。”卫芙宁抬着下巴,一脸桀骜。
卫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卫芙宁看了他一眼,转身跨出门槛。
待人走远,卫祯皱了皱眉,放下碗,将嘴里含着的那口水吐了回去。
老田村长眉心一跳,立马跪地请罪,“殿下恕罪,这是我们这的草茶,我们村里吃不起正经烹制的茶,世世代代都喝这个,殿下若吃不惯,我这就给您换温水。”
“不必。”卫祯神情冷漠,目光转向卫芙宁消失的方向,“你们与方才那女子是何关系?”
老田村长微愣,一脸疑惑:“那……她不是殿下的人吗?”
卫祯神色凝重了几分:“你们当真不认识她?”
老田村长摇头,“这位女娘昨日来过一次,她此前打听了村里的事,被我知道后,集合村民将人赶了出去。我原以为她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没想到她竟真把殿下请来了。”
不对!
卫祯眸光沉了几分,此人心思深沉,将他绑来田村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替村民主持公道这么简单,这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秘密。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剩天边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
之前那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抱着长棍沿着草垛走来走去,他时不时抬头往祠堂方向张望,明显是在等着什么?
忽然,一道身影从草垛后面闪了出来。
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长棍横在身前,待看清来人,眼睛倏地亮了。
“是你!”
他抱着棍子冲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原来你不是骗子!你当真把人请来了!”
卫芙宁藏在阴影里,一双黑眸亮得发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村子里其他人都去哪了吗?”
男孩张了张嘴,却还是犹豫,目光躲闪,手指无意识地在棍子上来回摩挲。
卫芙宁等了几息,见他迟迟不愿开口,直起身:“如果你还是不放心,那就等朝廷的人上门吧。反正也不过是几步脚的时间,不差这一会。”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男孩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说。”
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道:“叔伯婶娘们跟着一位贵人入了盛安城。”
卫芙宁皱了皱眉,这里果然有问题。
之前她因为淮南王府筹备善棚一事,特意来了一趟田村,经过几日走访,她发现这个村庄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几乎看不见壮丁,痢疾的致死率通常是老人和小孩比较多,这明显不符合常理。
最奇怪的是,她向村民们打听情况,所有人都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若是病死或者正常出走大可不必如此,临近布施会的前夕这么多人同时失踪,卫芙宁直觉不是好事。
于是她扮做慕容橙心的模样进村打探消息,大人防备心重,她便以替田村申冤为条件跟眼前的小孩交换情报。
卫芙宁:“什么样的贵人,是男是女,长的什么模样?”
小孩一边回忆一边道:“是个年轻女子,那贵人瞧着也是极好的人,还会给我们施药。”
“贵人说,她有办法替我们讨一个公道,但前提是,村里的都要听她的。大家伙放不下这笔血债,便跟着那位贵人入了盛安。”
……